杂食嗑cp

青杳:

整理一哈↓持续更新↓谢谢喜欢↓靴靴大家 评论我一一珍藏 统一感谢 我好爱大嘎!!一个小心愿 大家都去看看《让我跌向你》好唔好😭 看完都留点小评论好唔好 托腮晃脚


虐的,都是现实向↓


《独家记忆》1 2 完结 he


罗马假日》be


》be透了暂时别看了




不(太)虐的,现实向↓


《让我跌向你》1-4 5-8 9-12 (完结) 番外 娱乐圈破镜重圆


EVERGLOW》速写


《年少时我们相爱却浑然不知》1-6 7-9 10-11 12-14(完结) 青春疼痛


CRUSH》速写




奇奇怪怪边缘题材滴↓




MASK》卧底


》精神病


》杀手


第十三个月》克隆人


校园傻白甜,我爱蔡小花↓


校霸的爱情故事


关于蔡小花的恋爱逻辑


自习课的窃窃私语


同游


海芋恋




一篇蹦迪文 有毒


梗文也写了 偶练cp大型分手现场


再加上合志里一篇跟生日刊里三篇(不能放嘻嘻




鉴于 @埋忧 的强烈要求,加上这篇朱我作为她为我整理目录的报答↓我真的好懒


我亲过的猪成精了!




不多说了,今年有俩崽崽陪我过生日很快乐,有大家也很快乐!持续感恩!20岁越来越好~

这位太太涉猎的范围和我重合的我要吹她上天了
撒野钢镚哈牛………

猪蹄:

他太好看了

动作来自:https://m.weibo.cn/2993049293/4208034815778169

【异坤】罗马假日 完结(全)

青杳:

 
还是清水,还是现实向,还是有点虐给个预警哈


 


                                                                                                                        


1.


划破长空的尖叫声将暗红色的冬夜点燃煮沸,舞台中央的偶像高举双手,仰着头,脸上同时充斥着矜持、狂傲和感激诸多数不尽的情绪,叫人不敢相信这副神祇般躯体的主人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


这人长着一双让人疯狂的脸,嘴唇柔软,鼻梁高耸,眼角深刻,眉毛利落漂亮。尤其是刚刚表演完的时候,微张着嘴喘气,喉结上下滚动,额发甩下细密的汗珠,颊上两片粉云就像盛开在冬夜里的千里桃花万丈烟霞。


“谢谢。”只消两个字,就能让整个体育场沦陷在此起彼伏的声浪中,台上的少年轻轻做了个手势,“谢谢我的ikun们……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你们给过我太多太多……我只想对你们承诺,我一定会更努力的!”


没有人不相信他。


哪怕再浓重的眼妆也遮盖不住那双眼睛里干净又执着的渴望。他登上了逐渐上升的旋梯,向在场粉丝做最后的道别,回眸一笑,满室光华。


他总是这么好看。


 


王子异意犹未尽地反复拖放进度条,观赏演唱会的最后这个片段。听到敲门声,他暂停了电视,微微起身,接过秘书递过来的电话。


“异哥,又在看视频啊?”职员平时跟他开玩笑开惯了,说笑几句后,想着打公司电话的应当没什么特殊情况,所以就没回避。谁料老板刚把话筒摁在耳边,就“嘘”了一声,随即静静地看着他。


秘书回过神,立刻举起手,抱歉地往外退。给老板合上门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那台网络电视——一眼就看到金黄的体育场中央,闪闪发亮的那个人。


果然还是蔡徐坤啊。


 


2.


一个人的时候,才最清楚自己需要谁在身边。


蔡徐坤整个人被严实地包裹在羽绒服口罩和墨镜当中,周身充斥着接机粉丝的尖叫与哭喊。耳膜有点鼓痛,他伸手取下耳机,顿时被淹没在近距离的咆哮浪潮里——


“坤啊!坤啊!”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哭喊道,“回头看看我,你吃得好睡得好吗我的崽崽啊!”


他哭笑不得,只能在保镖的护卫下加快步伐,大步流星地穿越人海。生活助理在耳边嘱咐着什么,他也没听进去多少,只是在走出大门的一瞬间眯眼瞧了瞧墙壁上“北京”两个大字,这才有了点回到国内的真实感——那个人今天又得忙里忙外一下午地捣鼓出一桌子了吧。


两个人那么多饭菜,也不怕浪费,切。


按照养生专家王某的理论,肯定要荤素结合地给他补一补,不过大鱼大肉绝不会有。可能炖个番茄牛腩,炒个青菜,蒸两碗鸡蛋糕,哦,乌鸡汤牛骨汤莲藕猪蹄汤这种汤品也是不会少的……他想喝莲藕汤了,也不知道回去能不能在饭桌上看到。


想着想着蔡徐坤就笑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热腾腾的家常菜了。


 


3.


蔡徐坤也没想到,回到国内接到的第一个电话,不是来自某位王姓田螺姑娘,而是来自自己的队长——准确地说,前队长。


单飞是和公司和平商讨的结果,至少对外界双方都是这样宣称的。商讨期间经历过多少明枪暗箭针锋对峙,只有内部人士明了。


一切尘埃落定的那天,蔡徐坤拎着一塑料袋啤酒去向队友们道别。不可避免地,他失去了一些东西,但是与得到的广袤天地相比不足挂齿。


和Justin干杯拥抱的那一刻,蔡徐坤只觉得胸怀坦荡、前途明亮。他拍着Justin的背,喃喃地说:“好样儿的,真没想到你们能支撑到这个时候。”


黄明昊翻个白眼:“说什么呐!”却没想到这人说的是埋藏在心底许久的真心话。蔡徐坤本以为,像他们这样衣食无忧的小少爷,参加个选秀比赛不过是冲着增长点人生阅历,说白了就是出来玩玩。谁知道他们却真的一路一起走到了这个时候——这个不得不告别的时候。


环视着走廊里七个大小伙子,蔡徐坤抿着嘴,只觉得这几年间即便真的曾经结下过什么芥蒂,此刻也都烟消云散。所有在年少时流汗的人,都是他尊重的对手;所有愿意陪着他流汗的人,都是他愿意去结交的朋友。


最后一个告别的就是队长朱正廷,这人刚刚从剧组赶回来,脸上还带着年代色彩浓厚的妆容,就为了郑重的一句道别。


他一直都是个负责任的好队长。


两人漫步在公司的后院儿,走过一个拐角,看到了堆在垃圾箱旁边的废弃健身器材,那都是记载着他们没日没夜训练历程的无字书。两人感慨了几句,朱正廷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停住脚步,说:“坤啊。”


他挑眉。


“其实有件事,我想问很久了。”队长无奈地笑起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操的哪门子心,但我就是怕你……怕你还在耿耿于怀。”


“……什么?”


“刚出道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你不开心。”朱正廷面对面地看着他,“你告诉我,你执意要离开,会不会也是因为那个原因,因为……那件事?”


还好,话语间还留了些余地,没直接说出“那个人”。


蔡徐坤垂着眼,睫毛几乎搭在口罩边缘,好像只要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纷纷扰扰。


“不是不可惜啊。”队长艰难地说,“可是比赛就是比赛。有分明严格的等级,有残酷的淘汰,也有一些……隐形的规则。”他们是一批过早成熟的少年人,既愿意在透明的竞争中搏命,也懂得在灰色的规则里生存。


“没那回事,”蔡徐坤开口,声音被罩在口罩里闷闷的,恐怕只有他自己听得真切,“子异本来也不是很适合出道的,他的梦想不在娱乐圈里。”


朱正廷叹了口气,大概是以为蔡徐坤在自欺欺人。


可是明明白白的,的确曾经有个人对蔡徐坤那样说过:“我把我的梦想交给你,你带着它一起去闯吧。”


那个人拖着笨重的行李箱,站在大门口冲他不住地招着手,脸上是没有一丝勉强的真诚笑意。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挺拔得像一颗松,又温和得像一泓水。就这样珍重又平淡地把坚持了七八年的梦想交到他手里,嘱咐他注意身体不要过度操劳,祝贺他rap的flow写得更加成熟……就好像用实际行动对蔡徐坤说:因为你的心跳着,所以我的心才跳着。


这样纯粹的傻子,幸好不在娱乐圈里了——蔡徐坤低着头,抬手掩去嘴角的笑意。


让王子异混在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他可舍不得。


 


4.


“粉丝突破四千万了啊?”电话里传来的声音不太真切,但还是能听出些许疲惫,“恭喜恭喜,这次回来能休息几个礼拜啊?”


他虚脱地瘫在车里,用同样疲惫的声音回答:“哪有什么长假啊,休三天,然后去巴黎。”


朱正廷笑着说休三天也不错啦,你知道我多久没睡满四个小时了吗?


蔡徐坤懒得再跟他聊这些圈子里是个人都经历过的辛酸史。他向来不是个喜欢诉苦的人,哪怕开玩笑也很少说起联系经历,顶多是一句“我压筋的时候不怕疼,都是往死里压的”——在蔡徐坤眼里,努力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呀,”听前队长的语气,他肯定是在那边无可奈何地摇头,“我就是想问问你……你现在应该快到家了吧?”


蔡徐坤看了看车经过的这个熟悉的十字路口。是家啊,只不过,暂时还不是他的家。


暂时。


“旁边有别人吗?”


“怎么了?”从对方的语气听出一丝紧张,他警觉地问。


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是将手机藏到了什么地方,随后朱正廷才压低声音说:“你最近谨慎一点,老实在自己家待着,直到过年之前都不能爆出什么新闻来,知道吗?”


蔡徐坤眼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寒光,好像那不过是路灯在他眼底的倒影罢了。


“知道了。”想了想,又补一句,“谢谢。”


他没有再多问什么,再问也是无用功。对方能告诉他这些消息已经足够仁至义尽了。


越高的楼便越容易坍塌,坍塌时的响声也越大,引发的讨论也越剧烈。既然都已经站在了这个位置,那就由不得他幼稚天真。哪有谁真的能万年长青呢?不过是用表面辉煌来遮掩住内里的满目疮痍罢了。


该来的一定会来。


有那么一瞬间,蔡徐坤几乎想叫住司机小陈,让他调转车头。但是嘴巴还没张开,脑海里却先浮出了一桌橙黄灯光下和一个在厨房洗手的身影。


已经凌晨一点了,那个傻子却还在等他回去吃一顿晚饭。他自己晚上有没有吃饭?还是为了炖汤从下午一直忙到现在?他做饭的时候一定是很开心的吧,说不定还会跟着音响里的嘻哈歌曲哼唱几句,毕竟他们已经那么久那么久没有见了……


小陈从后视镜里看到蔡徐坤欲言又止的表情,问了一声:“有事吗蔡老师?”


“没,没事。”他回答说,“就这么开吧。”


有时候就是这样。一念之差,便转换了天上地下。


 


5.


王子异垂着脑袋,陷入了轻眠状态,直到脑袋撞到沙发扶手上,才惊醒然后下意识看了看一直没响过的门铃。


他已经坐在沙发上枯等了四个小时,可是此刻他心里想的却是:那个人好不容易回国还赶上飞机晚点,机场粉丝堵,路上黄牛堵,简直辛苦得叫人心疼。


翻了翻手机还是没有任何简讯,王子异默默地对自己说:不要着急啊,他的司机开慢点也好,安安全全回来就好。他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部老电影放映起来,两百平米的大房子只有厨房和餐厅的暖光灯光亮着,远远地映进客厅里。电视机中的黑白画面反出一种蓝白的仓冷光调。暖黄与冷白都映在男人脸上,好似将他割裂成两个部分。他敞开双腿坐着,后背弓起,双手合十放在鼻子前,一双眼睛直视着面前不停变换的电视画面,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他就像是一尊雕塑,直到门铃响起的那一刻,才又活过来。


 


“下次什么时候走啊?”王子异把一杯茶水递给来客。


“礼拜四,去巴黎。”


“就三天,”王子异锁紧眉头,脸上写满毫不掩饰的心疼,“够睡吗?”


蔡徐坤一口水差点喷他脸上。“我是猪啊,连着睡七十二小时。”


王子异伸出手,不着痕迹地摸了摸他的头。小可怜,头发里还残留了没洗干净的发蜡。


他还记得蔡徐坤第一次开完演唱会,坐了五个小时的飞机连带两个小时的车,一身疲惫地敲开王子异的家门后,冲进卧室一睡不醒,足足睡了三十三个小时,害得王子异以为他生了什么病着急得要死,查完百度心凉了半截又不敢把私家医生叫到家里。


那时候蔡徐坤还常常来他家,即使被拍到了什么照片也可以正大光明地演绎兄弟情,粉丝也配合着吹“我们坤一直都这样重感情又念旧”——如果让她们知道这个“感情”是什么感情,那些女人可能会冲过来把王子异五马分尸也不一定。


不过这样的日子也渐渐过去了,时间能不能磨平一切他不知道,但是时间肯定会拉长两个人的距离。从赖在他家一睡不起到不敢留宿,从不敢留宿到不敢待在他家超过四个小时,再变成如今的几个月不见也只能吃一顿两个小时的饭……


他们都不知道那个连共处吃顿饭都不再可能的日子还有多远,但他们都知道,那一天迟早会到来。还好两人都默契地从没提起过。一个人不说,另一个人就愿意相信这就是永远。


蔡徐坤洗了把脸,从卫生间出来,才看见电视上暂停的画面。那是奥黛丽赫本最经典的一个短发造型,既有少女的俏丽无双,又有女王的仪态万方。


“看《罗马假日》呢?”


“老电影,”王子异从厨房走出来,顺手关掉了电视机,“闲得无聊随便看看。我刚把汤盛出来,骨头都已经炖酥了,你尝尝这几个月我的手艺有没有点长进。”


“也就那样吧?”蔡徐坤歪头笑着,“凑合吃呗,还能离咋的。”


王子异佯作生气地瞪了他一眼,结果不争气地,目光接触到那个笑容的一瞬间就软成一江春水。没办法,这么多年也算看明白了,这人就是上天派来治他的。


蔡徐坤嘴巴里diss着人家,身体却乖巧得不得了,人家往哪走他也跟着往哪走。卫生间虽然不算小,装下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也显得有些拥挤,王子异被这祖宗弄得一点脾气没有,边挤洗手液边无奈道:“你先去吃吧,跟着我干什么?厕所你也要跟进来。”


蔡徐坤随口应付:“我看看,我看看。”视线在天花板上胡乱转了几圈,最后还是东躲西闪地移到了镜子里面。他近乎新奇地看着王子异涂抹洗手液再将手伸到水龙头下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里回放,温和干净又妥帖,怎么看都看不够。


王子异擦完手,回头瞥了一眼杵在门口的人,顺势握住他的手,拉着他往厨房走。


蔡徐坤脑子一下子“嗡”了一声,随即恨铁不成钢地骂自己:二十好几的人了,跟个初中生似的,牵个手都砰砰砰心跳半天,你像话吗你?


不过走到餐厅,那人把手松开的时候,蔡徐坤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心里顿时就释然了——这人也不是不紧张的啊,不然,以他这样万事细致的性格,绝对不会忘记关卫生间的灯,哈哈。


王子异似乎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有些尴尬地走去关了灯又回来,然后盛了一碗汤叫蔡徐坤先喝掉。后者乖顺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搭着膝盖,活像等待幼儿园老师分水果的小朋友,看得王子异心里软得几乎要冒出泡泡。谁能想到蔡小朋友此刻心里想的却是:这双手长得可真他妈性感……比自己的手正好大出一小圈来,牵着他的时候,那只手的手心……


蔡徐坤想了半天,也形容不出那手心到底是湿润还是干燥、温暖还是火热,敢情刚才被拉手的时候他太激动,脑子里近乎空白,现在居然回忆不起那种感觉了。妈的。


他将一碗汤喝进肚子,整个人顿时暖了起来,整个胸膛都热烘烘的。蔡徐坤砸吧砸吧嘴,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就像一只在阳光下露出肚皮的小猫。王子异起身又给他盛了一碗,叫他慢慢喝,随口说:“今晚留下睡吧?太晚了,你回去折腾。”


他歪着头想了想,随即噘着嘴,边玩手里的筷子边摇摇头:“我倒是想啊……不行不行,唉,下次再说吧。”


对方也就没再说什么。


半碗米饭下肚,稍微吃饱了点的蔡徐坤开始讲他开演唱会期间的趣事。见那人一直笑眯眯地点头应和,他有些不高兴地拿筷子敲了敲那人的碗:“别光我说啊,你呢?”


王子异想了想这几个月有什么新奇事:“哦对了,我在我们公司有股份了。”


蔡徐坤倒吸一口冷气,举着筷子,瞪圆了眼睛呆滞地看着他。


他只觉得好笑:“怎么啦?”


“这么大的事儿!”蔡徐坤瘪着嘴说,“这么重要的事诶,你都没第一个告诉我,还能不能做朋友了啊子异。”


王子异拍拍他的肩膀,抱歉地笑了笑。说实话,这件事他真没怎么放在心上,也没想到蔡徐坤会放在心上。娱乐圈资本起起落落都以千万为基本单位,他这一个小舞室的百分之三的股又何足挂齿。


结果蔡徐坤还真就把这事儿挂在了心上,饭也不好好吃了,转着圈地问关于这家小公司的各种细节。王子异一边回答,一边往他碗里夹菜,巴望着他再多吃几口。


“不能再吃啦,得控制形体。”蔡徐坤说,“对了我问你,你们舞室会不会跟娱乐公司有什么接触啊?会给艺人编舞之类的吗?”


王子异有些失落地放下筷子:“我们说好下个月开会再谈这方面的事。接触娱乐圈方面的业务是肯定的吧,毕竟大势所趋。”


他观察着蔡徐坤的脸色,问了一句:“你不喜欢我们做这种业务吗?”


“我只是不想让你做这种业务。”对方老实地回答,“圈子水太深了,我不希望你也淌进去。”


王子异看着他,过了三四秒才移开视线,微笑着说:“行,那就再看看吧。”


“……子异。”


“嗯?”


蔡徐坤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过了半晌,才轻声说:“我不是担心你的能力。每个圈子都会有灰色地段,但是娱乐圈的灰色区域……不仅肮脏,还很浅薄。有些东西,我怕你真的接触到了,会觉得恶心。”


那时候,你会不会觉得浸淫这个圈子已久的我……也面目全非?


王子异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心突然悬在了半空。


“你说这些干什么呢?”王子异恨恨地抬起头,甚至,罕见地有些咬牙切齿,“蔡徐坤,你说这些,就是为了让我心疼的吧?”


他的心悬在半空,然后被王子异随意掷出的一个飞镖射中。从此,心里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是啊,”蔡徐坤露出一个缱绻绵软的笑意,垂下眼掩饰着快要饱和的泪,在心里说,“我就是要你,永永远远地心疼我。”


 


两个人一起黏黏糊糊你推我让莫名其妙地刷了半个小时碗,王子异抬眼看了一下时间,纵使再不情愿,也得开口催促对方回去了。


一旦天光倾泻,他们的关系就变得无比危险。无数红色眼睛蠢蠢欲动地窥伺着新晋的顶级流量,哪怕是一个随意的剪影也会被有心人大做文章。


他们见不得光。


好说歹说把人推了出去,关上门,王子异转过身叉着腰,看向桌子上几乎像是没动过的六菜一汤,一时之间居然不知自己该干点什么,就呆呆地站了两三分钟。


门铃声忽然响起,他以为蔡徐坤落下了什么东西,赶紧开门,结果这小祖宗摆出了一个自以为潇洒帅气的pose,倚在门边,一边不好意思地笑着,一边摸摸鼻头说:“要不我就留一晚吧……都三点了。”


天知道王子异多想抱抱他,然后亲吻他。


可是不行。


他只能伸出手,摸了摸对方软乎乎的头顶,用尽平生的自制力将手缩回来,向那人微笑道:“回去吧,晚安。”


蔡徐坤咬了咬嘴唇,说:“嗯,晚安。”


其实他也知道不行的……也许不过是给自己找个借口,把这一次相聚再延长几秒钟,下次就不知何年何月了。


他想再看看他啊。


他们就那样对视着,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却像隔着一整条银河。什么都不敢做,连一个爱字都不敢说,生怕说出口就万劫不复。


王子异不知道这种关系要维持到什么时候。但是他想,只要蔡徐坤愿意,终其一生都是这种一个月吃一顿两小时的饭的关系,那他当然也愿意。


怕只怕终有一天,连这样的陪伴都会成为一种奢望。


 


6.


曾经有主持人问蔡徐坤,他的理想型是怎样的人。他的回答驴唇不对马嘴,僵硬尴尬得简直像是为选秀选手加油打气。他说:“我最喜欢努力的人。”


这是最真的真话。


他最钦佩的,就是那些在年少时舍得流汗的人。而他自己之所以能成功——蔡徐坤明白,就是因为在那个年纪,他比别人流了更多的汗水。如果说蔡徐坤真的有什么比别人强大的天赋,那就是他对舞台的渴望甚于任何一个人。


当年那档选秀节目的第一期,坐在第六个座位的时候,他环视着身旁脚下密密麻麻近百位练习生,心里想的却是:这些人中有谁是真的为了舞台而来呢?


答案可想而知。


这一行吃的是血泪混杂的青春饭,国内娱乐市场又不偏爱团体甚至个人唱跳偶像,这是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的境况。蔡徐坤知道,一旦离开这个比赛,这些人里有的会转行经商,有的能回家里过公子哥儿生活,有的出道几个月就会踏足演艺事业,有的则奔赴各大综艺卖萌耍宝。大家总有各自的去向,最终能留在舞台上的少之又少。


可是坐在高位的他,面对这一整个噱头满满的节目,想到的却只有唱歌跳舞表演说唱,而已。


从十二岁到十九岁,蔡徐坤想的只有这个。


他太害怕失去这种纯粹了。


然后,他扭头,看到了身后那个双手合十支着下巴的少年。


眼睛真干净,蔡徐坤恍惚间想。


按惯例简短地交换了一下姓名来历,他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个名叫王子异的高个子,明明生了挺精明的一张脸,打扮也气势逼人,谁知说话风格却这么温吞柔和,性子也不急不慢的……当真是跳breaking出身的吗?


“你想当明星吗?”蔡徐坤自己也觉得这问题不太合适,但是既然说了就收不回去。相比拐弯抹角地打探,他一贯喜欢坦荡一些的直球。


对方微微皱眉地笑起来,摇着头:“我跳了八年bk,现在个子长太高了,再跳大概也不会有更多突破了……来这儿可能就是想证明一下,这么多年没有白练吧。”想了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一句,“而且我很喜欢。Breaking,还有rap。”


这个人说着“喜欢”的神情——


蔡徐坤笑了,在那个人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的木讷注视中,转过了身,胸膛中升腾起某种知遇的轻快。


或许也称得上纯粹吧。


最可怕的事,莫过于拿一颗单纯的心去回报一个复杂的社会;最可贵的事,莫过于拿一颗单纯的心去回报一个复杂的社会。这个道理,蔡徐坤混迹娱乐圈起起伏伏跌跌撞撞六七年才懂。在遇见王子异之前,他几乎不相信真会有这样的人存在:坚强却圆润,淡定而温柔,从不争强斗勇也从不妄自菲薄。


这是多好的人啊。所以在节目里外,他从未掩饰过对王子异的偏爱。王子异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地接受着,然后再还以同等的善意。


蔡徐坤从未想过这种偏爱会给别人造成那么大的祸端;王子异大约想到过,但还是默认着一切,并且一如既往地温柔。


比赛进行到白热化的时候,各方粉丝的纠葛纷争瞬间被引爆,网络骂战日夜不休。蔡徐坤被夹在中间,无可奈何,痛心疾首。这绝不是什么爱情与事业的抉择,而是梦想与梦想之间产生的裂缝。Ikun固然是他重要的人,可王子异也绝非不重要啊。


他都已经将偏爱这样有恃无恐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几乎等于掏出一颗心脏在烈日炎炎下接受曝晒,将心底所有秘密都公之于众。做到了这样的地步,为什么还会有人拿捆绑吸血做攻击依据,甚至埋怨蔡徐坤太善良拎不清,用讥讽又自以为宠溺的口吻说自己的偶像是什么“白痴美人”……


我才不是白痴。蔡徐坤恶狠狠地按掉手机按键,看着一片漆黑的手机屏幕上映出自己一双情绪复杂的眼睛。


明明,王子异是最值得他喜欢的人啊。


7.


 


王子异又梦到了那年的比赛。


一些记忆冲入他的脑海,顺着血液流淌,由滞涩慢慢变成畅通无阻。那都是些很遥远、很暗淡、很琐碎的记忆了,他很惊讶那些细小的碎片居然能拼凑出一幅还算完整的油画。


最后一次录制,宣布最终排名之后,蔡徐坤披着一身红衣,缓缓走上最高处的纯白王座。而他站在第十的位置,与身边人一同鼓掌看向高处那个红色的身影,笑得真心实意。当蔡徐坤的视线飘过来的时候,他甚至还能含泪微笑地冲这位巨C挥挥手,就好像从不曾为自己十票之差的失利而感到一丝丝难过。


透过眼泪看见泪眼,是世上最不甘而无可奈何的事情。其实都是心知肚明意料之中的,这档节目一直宣扬着越努力越幸运,却忘了说明,从来都不是只要努力就能幸运。王子异早就知道前九里不会有自己的位置,但是节目组愿意给他一个充满遗憾的第十做日后的宣传资本,他也许多少还是应该感激。


可是蔡徐坤不这样想,他站在阶梯顶峰,张开双臂,含泪笑开。惨白灯光下,他复杂的笑容如同一个不祥的预兆,鼓风机吹起他红色的大衣,惨烈得像李贺诗里那面残破的军旗。可王子异却感觉,那个丢盔弃甲的逃兵是自己。


——然后蔡徐坤慢慢收起笑容,伸出一只手,汇聚千万目光,最终指向了第十位的方向。


“王子异,你大概从来不会生气吧。”他轻轻地说,“傻子。明知自己被暗箱操作抹掉一百多票,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吗?”


全场哗然。


王子异震惊地抬起头,这时才突然意识到这里应该是自己的梦境。他怔怔地在心里质问自己:难道我是这样想的吗?难道我一直都在隐隐期待着这个吗——


也许是吧,他毕竟不是佛,内心深处不是没有不甘和怨愤的。最后那一个月,再没哪个人渴望出道的心比他更盛。不顾网络舆论的攻击谩骂,把自己困在练习室中昼夜不分地往死里训练的时候,王子异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谁都不能把他们俩分开,谁都不能。


可是分开的这一天还是来了。


蔡徐坤的眼神伤感又眷恋,他站在高位却向前倾去,嘴里说:“这个地方,我也待不下去啦。”


梦里的事自然是做不得数的,但是蔡徐坤从最高处跌落的那个姿态却叫王子异感受到无比真实的绝望。红衣少年从阶梯上一层层滚落,带动着整个世界的天塌地陷、日月失色,每一个细节都在王子异睚眦俱裂的视角里放大,衣服沾上砂砾灰尘,手臂上俱是刮碰的血痕,少年犹如一只受伤的幼鹰,却仍然不忘冲他微笑,那眼神像是在说——“既然你不争气,我就只能来陪你啦。”


再恐怖的噩梦也不过如此。


王子异惊醒在自家的床上。床单被褥都很整洁,乳黄色的窗帘被微风轻轻荡起,空气里弥漫着初春融雪的气味,可是他却像是刚从末日灾难中逃身,冷汗浸透睡衣,耳膜里只能听见自己惊雷般的心跳,心脏狂躁不安地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整块土地和整栋建筑都在随之一下一下地疯狂震动。


他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姿势,足足缓了十来分钟。起身喝水的时候,手还在发抖。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然后摸了摸额头,安慰自己说,噩梦都已经结束啦。


却没想到另一个噩梦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在相隔几十千米的某娱乐公司高层办公室,新晋的流量巨星被锁在一间透明房间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外面焦头烂额商讨公关对策的团队,指甲紧紧抠进手心。


那个傻子,大约已经醒了吧——他垂下眼睛,祈祷傻子最好不要太早点开微博,就算打开也一定要等到热搜被撤下以后啊……


可是怎么可能呢。王子异每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机开机,然后在微博里搜索蔡徐坤的名字。每一个寒暑昼夜,都追逐着他的姓名。


如果他此刻点开微博,根本不必再搜索栏输入那个名字,就自然会看见被顶到热搜榜首快要引爆舆论的那条话题:“蔡徐坤 王子异”


“新晋流量夜会同性密友!”


“爆料蔡徐坤与王子异深夜同居亲吻,情起选秀节目。”


“扒一扒娱乐圈内因出柜被雪藏的明星!”


“大型失恋现场:你们的老公喜欢男人!”


再多不堪的话语,也敌不过这场八卦狂欢的根本祸端。被顶到首页最上端的是一张模糊的图片,乳黄窗帘暖橙灯光在黑夜里格外明显,两个人影叠成某种缱绻亲吻的模样,双手相扶,面颊相贴,分明是无端温柔的一幅画面。


却被付诸以最深的恶意和最大的骂名。


他们的名字第一次正大光明地排列在一起,就是以这样一种讽刺难堪的形式。蔡徐坤咧咧嘴,头一次笑得这么难看。早知道,他倒是不如自己出柜算了。


女经纪推门而入,捋着头发坐到沙发上,疲惫地脱下高跟鞋,然后用双手撑住自己的额头。强悍如她也感觉到了力不从心。蔡徐坤是一个再优秀不过的艺人。可是他的心思太痴,单凭这唯一也最致命的一个短板,就足以断送他全部的演艺事业。


“你说句话吧。”


久久无人应答,经纪人猛地抬起头,高声道:“你连句解释都没有的,是吗?”


蔡徐坤还是沉默。解释,解释什么?解释那张照片完全是有心人利用角度捏造的虚假场景,解释当时他不过是牵着我想让我多吃一点饭,还是解释我们之间一直只有暧昧并无爱情?


解释了这些,谁会听呢?


谁在意啊?


恐怕也只有那个傻子会在意吧,那个傻子是最心疼他的,知道了这样噩耗一样的新闻却又不能守在自己身边,他该有多难过啊。


蔡徐坤忽然站起身,捞过桌子上的手机,大步往门口迈去。


“你站住!”女人喝止他,“你要去哪?”


“我去王子异家。”


“你去干嘛——蔡徐坤你疯了吗你!”


女人惊惶的叫声在对方转身的动作中戛然而止。这个一贯以美人形象出现的少年,此刻却眼眶猩红,额角青筋凸起,满脸眼泪。


“我疯啦,”他皮笑肉不笑地,“如果我疯了就能解释这一切,那就这样吧。”


一室静默。


“姐你相不相信,”他轻声如梦呓,“其实……他真的没有亲我。他从来,从来都没有亲过我。”


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我还不如回去亲亲他,让一切伪证都成为现实好了。


他一步步地走着。那种悲伤形成一种巨大的张力,让办公室里外的所有人都被压迫得不敢发声,更不要说伸手阻止。然而没走几步,蔡徐坤忽然自己停下了。众人的视线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他身侧,形成一个让他喘不过气的蛹。人们屏息静气,提心吊胆地等着那个悲剧高潮的到来。


不负众望地,蔡徐坤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睛的同时,他将手中的银白手机猛地摔到玻璃墙上,碎裂声炸响在所有人的耳边。


“你让编这个的人来见我,你让他来!”他退后几步,弓着背,像一只受伤的动物,绝望地吼叫道,“操他妈的他凭什么啊,凭什么拿着这么一张瞎几把ps的东西就来妄自猜测我们的关系!……要是真的也就算了,可是我真的,真的都从来没亲过他啊……”


眼泪鼻涕挂了一脸,他委屈地抽抽鼻子,忽然又自嘲地笑起来:“也行,反正都那么费心费力地写了,我他妈还非要让他们写的变成现实不可。他们不是能编吗,来啊做多编点儿!编我俩结婚,编我俩上床,有能耐就真写出来,还他妈帮我出柜了呢,我给他们磕头求他们写还不行吗!”


他跌坐在沙发上,深深地将身体陷进去,整个人因过分激动而剧烈地抖动着。他几乎觉得这身体已经装不住他的心了。他的心想飞出去,想逃离这个牢笼,却又茫然地不知该飞到哪里去,不知何处才不是牢笼。


大约是看出他的情绪快要宣泄殆尽,经纪团队的人这才解压般地面面相觑,用眼神交换着彼此都尚不懂得的叹息。


沙发另一侧的女经纪人抬手,试探地轻轻落在蔡徐坤的后颈,是一个善意的安抚。


“为什么啊姐。”他小声地说,“为什么,一定要把我们写得那么不堪啊。”


——他们不过是两个互相暗恋多年却从未分享过一次亲吻的朋友罢了。


 


经纪人叹了一口气,实在是忍不住,这才告诉蔡徐坤今天这场闹剧的真正意图。


其实图片发出前,狗仔曾经持着照片跟公司高层要过一笔钱,钱的数目不小但也并非难以负担,但公司高层还是拒绝了这个交易。


“其实翻盘是轻而易举的,”女人说,“照到的图片可以说成角度问题,共处一室的好朋友也都好说。只是你每次回国都急急火火地跑去他家里,的确有些说不过去——不过水军造势舆论到位了也就掩盖过去了。说白了有多少人真的在乎真相呢?不过是瞎凑热闹罢了。”


蔡徐坤冷面听着。


“但是老总的意思很明显,他就是想让你这一次吃教训。你跟那个孩子,不能再这样不清不楚了……”经纪人握住他的手,缓声道,“当断则断吧。”


其实早就该断了,只是谁都不曾想到两个年轻人居然能在这么大的阻力和这么艰难的境况下坚持这么长时间。女人偶尔也会心软,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私心想着能装装傻打打马虎地成就一段相伴相随的感情也不是不好。


可是人毕竟不能装傻一辈子。


蔡徐坤说:“姐,谢谢。”


“坤啊,活着就是为了战胜,你要斗智斗勇才行。”


“我不想跟他们斗。”他恶心。


“哪里是跟他们斗啊?”经纪人苦笑道,“傻孩子,你是在跟生活斗,跟社会斗,跟一切透明或灰色的规则斗……愈斗则愈强,都是这样的。”


都是这样的,她在圈子的漩涡中心工作这么久,眼看人起高楼又眼看人楼塌,对人对事几乎从未走眼。她知道蔡徐坤可以成为金字塔顶最强的存在,只要他能跨过这一关……跳出痴迷洞,割断相思鞚,便是金枷脱,玉锁松。笑骑双飞凤,潇洒到天宫。


 


语音聊天的铃声乍起,房间里的死寂终于被打破。男人伸出手去,发着抖没拿稳,手机咔哒一声掉在地板上。他低头看清了来电头像,才又把手机捞起来,贴在耳边,安安静静地唤了一句:“妈。”


我刚在微博上看到你的名字啦,你跟你的小朋友还好吗?


“妈,没事的……别担心。”


哎哟,现在媒体都很会捕风捉影的,不过我认识的几个媒体朋友都说,别看这破新闻吵得凶哦,其实是很好破解的,也没有什么特别实际的证据,那个小朋友不是在大公司里的吗?他们经纪团队肯定会想办法的,你们别着急噢。


“妈妈,我没有着急。”他笑起来,“真的别担心,不算什么问题的。”这点事情,根本算不上什么问题。真正的问题另有所在。


那就好那就好,你们心态一定放好啊,别理网上那帮人说什么知道吗。行,我就不耽误你时间啦,你好好照顾自己?


“好,您也注意身体。”


跟你的小朋友也带声好。


“好。”


电话挂断,他却仍旧保持着那个姿势。隔了好久,直到手臂都有些发酸了,他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着漆黑的手机屏幕委委屈屈地说:“可是怎么办啊,妈。我觉得……我好像快要抓不住他了。”


我觉得我就像在放风筝一样。其实我才是最先碰触到他的那个人啊……可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我手里被越放越远、越放越远。


所有人都仰望着他飞翔的样子。却没有一个人看见,牵着那根风筝线的人是我。


妈妈,我好怕啊。我好怕那根线一旦断掉,他就再也回不来了。所有人都会忘记我们的事情,甚至连他也会忘记,然后我就必须配合他装作忘记。


到那时候,我们两个的事,就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从前在那个选秀节目里,有一个热衷扮演知心大姐的兄弟曾经拍着王子异的背,对他说不必太过执着,得饶人处且饶人,尤其是要放过自己。


“你看看你自己那首歌儿咋唱的来着?‘多年以后,我们老了,也什么都忘了,只记得生命有你——这一刻’,是吧?不必天长地久,只要曾经拥有嘛。”


“相濡以沫不如什么什么的……不就是这么个道理吗?”周锐叹息道。


可是王子异却想:说什么相忘于江湖啊,我才不要忘记蔡徐坤。


他舍不得。


 


自从上午接完那一通电话后,王子异就再没收到手机里的任何讯息。他呆呆地看着窗外,仿佛又变成了一尊中了魔咒的雕塑,只有来自一个人的门铃才可以将他唤醒。


然后门铃响了。


然后那个人来了。


绯闻才爆出来两个小时,他就再次回到这个现在对他而言如同虎穴狼窟的地方——王子异死死地皱着眉,不敢透过泪眼去看面前那个瘦削挺拔的身影——看看他刚才在心里是怎么形容的:虎穴狼窟。


可这明明应该是他们的家啊。


蔡徐坤戴着大黑超,口罩罩在下巴上,还是那副拽得要死的样子。他笑吟吟地看向王子异,眉目间尽是惊喜和狡黠,就好像今天什么也没发生过,他不过是刚刚赶完行程回来吃王子异准备的一顿饭菜。


 


“子异,”紧接着,他咧着嘴,有点不好意思地仰着脸说道,“我们私奔吧。”


 


8.


坐在绿皮火车上的时候,蔡徐坤的脑袋整个都是懵懵的,他双手握着王子异的保温杯,氤氲的水汽粘在窗玻璃上,他伸出手指去划开一道清晰的长线,透出窗外苍黄萧瑟的原野。


王子异端着香肠和泡面回来,放到桌子上。“看什么呢?”他问,顺势坐到蔡徐坤对面的床上,“没有人过来吧?”


对方揶揄地一笑:“别这么草木皆兵啊。”然后低头看看自己的一身打扮,有些委屈地撇撇嘴说:“打扮成这样,我凑到狗仔跟前说‘我是蔡徐坤’都没有人会信。”


的确,保险起见,王子异给他的这一套“伪装”没有任何一样单品称得上时尚好看两个字,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出现在一位流量明星身上,蔡徐坤都疑惑这个钻石王老五家里为什么会有这么朴素实用又丑的要死的衣服。他本来套好了蓝毛衣和肥大的黑色羽绒服就想出门了,结果又被生生拦回来,生拉硬扯地换上两条极度臃肿的秋裤和棉裤,还套上一双笨重无比的登山鞋。


“我不穿秋裤,”他用撒娇而不知的语气说,“习惯了,穿着热。”


“热点好,天气还很冷。而且你那两条腿又长又细又直,别人看一眼就会看第二眼,很容易露馅的。”


蔡徐坤摸了摸鼻头,心说这人怎么回事,突然莫名其妙就这么一本正经地夸人,居然弄得他还有点不好意思。


“口罩也不能戴,戴了别人会看。衣领拉高点——你敞着怀是要去走秀吗?”王子异无奈地站到他面前,低头帮他拉拉链,他也低头看着那双扣拉锁的手,身体忽然一阵燥热。拉链拉到脖子处,王子异轻声说:“抬头。”


“差不多可以了吧,好热。”蔡徐坤嘴里这么说的,但还是听话地抬起头。王子异怕夹到他,小心地拉着拉链,直到高高的领子盖过他的嘴巴。


“不戴墨镜了,墨镜也会被人看。”说着在一头金发上罩上灰色还起球的棉帽,最后再把羽绒服沉甸甸的帽子套上去。


“……你是要拐卖我吧,”他觉得自己像被裹在巨大面团里的一小块可怜巴巴的豆沙,热得头发都黏在了额头上,“确定这样像头熊似的出去不会有更多人拍吗?”


王子异抽了张纸巾帮他擦擦汗,犹豫片刻说:“要不把里面的帽子摘了吧?”然后抿抿嘴,低声说,“我可能太神经质了。”


蔡徐坤的心一下子就软得发疼,像咯到了一块石头上。他连忙说:“好啦好啦,反正大街上的人都是这么打扮的。”说着伸出手捋捋对方的后背,顺毛似的,“很暖和。”


当时话是这么说,一坐到火车上,蔡徐坤职业病使然地掏出手机后置照了照自己,一张俊脸就垮下来了——他从出道以来就没这么丑过。


所以才开玩笑地:“我凑到狗仔面前他们大概都会挥挥手说‘滚别耽误老子拍照’。”


王子异身子前倾,大手揉乱了他的头发:“怎么得了便宜还卖乖呢?不打扮成这样你怎么出来?”全然宠溺的笑容,“私奔可是你说的。”


蔡徐坤掀起泡面盖子,小声嘟哝:“又没想到你会同意。”明明是这么块木头。


木头拍掉他的手:“时间不够,等熟了再吃。”


“可是我饿啦。”


他本来只是装装可怜,用王子异的话说的确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可是对方还真就当真了,愧疚地皱着眉头,叹了一口气说:“是啊,就歇这么几天也吃不好,回家的第二天只能吃泡面。”


“怎么了怎么了,泡面就没有尊严啦?我在国外就想着这一口了。嗯,还是红烧牛肉的,真香!”他立刻倒戈,没出息地伸手护着那两碗面,“警告你别跟我抢啊。”


王子异掏出手机,嘴角噙着笑:“不抢,全是你的,你要是喜欢我给你把餐车里所有泡面都买下来,你可劲儿吃。”


“哟,跟我装什么总裁,”蔡徐坤翻了翻白眼,“这片餐车被你承包了是吧?”


王子异放下手机,起身往外走:“你等着,我去承包。”


“哎!你还行不行了,”蔡徐坤拿脚踹他的腿,大笑道,“给你根葱你就装大象,快回来回来。”


王子异拉起门帘,才解释说:“刚看到目的地晚上有雨,我去买把伞,你老实待在这儿别动。”然后还是老生常谈的那几句,听得耳朵里都起茧了,“门帘好好拉着,要是有人过来立刻给我打电话。”


“好啦好啦。”


那人站在走廊里左看右看确定了没什么情况,这才迈步向餐车走过去。


蔡徐坤趴下来,手指戳着雾白的窗玻璃,轻轻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跟微服私访似的——那王子异是算御前侍卫还是算大内总管啊。


他将尖尖的瓜子脸埋进双臂间,为这个幼稚的猜想傻呵呵地笑起来。一路上都是这样的,无缘无故地就是想笑。


说起来也算够浪漫的,他们是在火车站随便挑了一趟人最少的车,目的地是个从未听闻的小城镇——真的像私奔一样吧。


没有人的地方,就是他们俩的天堂。


蔡徐坤拿起王子异的手机,输入密码后看到天气预报的界面。即将到达的那座位于南北交界的小城正处于乍暖还寒的气候,日夜温差很大,今夜还有强降雨——


他用力推开一点点车窗,将几根细白的手指微微伸出去,感受到某种潮湿的气息。


大雨将至。


 


路程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蔡徐坤不许王子异再看微博里那些乌七八糟的内容,索性没收了他的手机。两个人忽然脱离了网络世界,对坐着面面相觑,竟是闲得不知道说什么好——闲聊?连对方的一点小事都如数家珍,此刻也没什么好聊的,更何况聊着聊着就容易扯到什么狗屁的未来。


“要不看看有什么缓存的电影吧。”


王子异打开笔记本,随口问:“你看过罗马假日吗?”


蔡徐坤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隐忍的情绪,回答说看过。


“陪我再看一遍吧。”


王子异很少开口要求他什么,但是王子异要求的所有事,他从来没有拒绝过。


那双手摁着鼠标飞快地点进页面,然后扩大被这个性子一贯温和妥帖的人做出来简直慌张得像是在掩饰什么。但是他掩饰的东西都已经被蔡徐坤看到了:这部缓存电影的播放次数,是37次。


电影播到一半了蔡徐坤都朦朦胧胧地感觉像是没看什么,等到公主和小记者来到真理之口面前,他才忽然想道,其实王子异也不是没有欺骗过他吧。


那时候他看到电视上暂停的画面,王子异说只是“随便看看”这部电影,其实不是的。


他是放给蔡徐坤看的。


 


从火车站走出来,蔡徐坤稍稍把衣领拉低了一些。这座破败的小火车站除了他们两人估计也就剩一个看门大爷,更何况从那个大爷眯着眼哼着戏曲拿一大串钥匙给他们开门的样子来看,八成根本不认识他蔡徐坤是谁。


天地融成一片暗黄,风声呜咽,空气阴沉得几乎快要滴出水来,大雨很可能在下一刻倾盆而下。王子异一手夹着伞,一手夹着蔡徐坤,警告道:“别东张西望。戴好帽子。”


“不会有人认出来的。”


“那也不行。”


直到走出火车站,王子异才彻底接受了这个“不会有人认出来”的结论——街道上几乎连个人都没有。


他们想打个的,打了半个小时,最后还是只能自己动手拖着箱子往定好的旅馆走。反正城市很小,走着走着也就到了。


天空偶尔会滴下一滴水,打在他们的衣服上。两只手臂若即若离地依靠着,棉袄布料摩擦出窸窣的声响是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他们享受着此刻暧昧如暗潮般的沉默。


在宾馆放好东西后,蔡徐坤先把提前准备好的防盗锁挂在门上,然后嫌弃地晃了晃那扇看起来很单薄的防盗门,评价说:“住过最破的宾馆。”


王子异无奈:“这里唯一的一家三星。”


蔡徐坤其实也不是真的嫌弃,拍戏跑组时再苦的条件也遇到过,怎么会惧这个,不过是闲得无聊想作一下却没作起来。他裹着羽绒服扑到床上,没有定型的浓密头发散到一边,白净细嫩的一张脸,眼睛向上看的时候透出一股无辜,嘴唇微微张着,端的一副惹人疼爱的模样。美人裹着粗布破麻,仍然是美人。


可惜房间里的另一个人是块木头。木头推了推瘫在床上的人,叫他赶紧起来:“想睡觉就换睡衣盖好被子,这样不舒服还容易感冒。”


蔡徐坤充耳不闻,望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快要下雨了。”


“嗯,”王子异坐到他身边,床沉了一沉,“所以快洗个热水澡,然后……”


“我想出去走走。”


王子异满头黑线地:“现在?可是快下雨了。”


“就现在。”


没办法,谁叫他是祖宗。


平平方方的楼房,不规整的街道,迷离的烟雾,这是一座被过度利用后抛弃的工业城市。街道两侧残存的建筑印证着这座城市曾经的火热,王子异的视线扫过哪里,哪里就在它的脑海中重筑:那些埃及尖碑般耸立的摩天大楼,通天神木似的大烟囱,充斥着可吸入颗粒物和温室气体的滚滚浓烟——是一座和他的家乡极像的、依偎在黑土地上的工业城市。


人事向来如此,曾经有多繁华,现在就有多破败。宫女如花满春殿,只今惟有鹧鸪飞。


走着走着,蔡徐坤说:“我饿了。”


“……不是刚吃了两盒泡面?”


“你讲不讲良心啊,”他嚷嚷起来,“剩下一碗还不是怕你饿着给你吃了,我正是年富力强长身体的时候,一碗泡面怎么可能吃饱。”


王子异只好绕了两条街找到一家开门的便利店,选了两袋日期好的面包,递给蔡徐坤:“别冲着风吃,我们去找个地方坐下。”


在一座人少的城市里,时间都会走得慢一些。他们坐在街头公园的长椅上,仰头看绵密的阴云被风驱赶着一路向南。


王子异开始哼歌,他的声音一直哑哑的、沉沉的,哪怕多年没有再练习过声乐,唱功也未逊色许多。


蔡徐坤歪着头听了一会儿,忽然听出来是什么了,随即咧嘴笑了笑,六颗洁白整齐的牙齿咀嚼着歌词中的每一个字。


“多年以后,我们老了,也什么都忘了,只记得生命有你——这一刻。”


那是当年某场比赛中的抒情歌吧,他还记得那场比赛,两人为了给队友更多机会而退出了小组,当时王子异的处境比自己要恶劣得多,但是他说“我们走吧”的时候,王子异还是点点头说“好”。


从来都是这样的,这么多年,记忆里两个人好像从没互相说过“我不能。”


从来都是“好吗?”“好吧。”“可以吗?”“当然可以啦。”


两个过分温柔的人,可能不适合一起对抗这个过分冷漠的世界吧。


蔡徐坤递给王子异垃圾袋,后者走去垃圾箱扔了,回来的时候,忽然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他张开双臂,腿也高高抬起,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那个人,就像橱窗里一个过分可爱的娃娃。


王子异心里涌上了无穷的酸涩的温柔。他想,这个娃娃可真好看呐,只可惜不是我的。


“背一下。”


“会有人看见吧。”


“背一下啦。”


他转过身,向大娃娃勾了勾手,无奈地示意“上来吧”。


蔡徐坤好歹也是一米八几的个子,刚扑上去,就感觉下面的人肌肉紧绷地闷哼一声,于是开心地哈哈笑起来,像个小孩儿似的捶那个人的背:“怎么这么弱啊子异。你放我下来,换我来!”


那人没说什么,双手掂了掂,弯着腰背着他往前走。


他默默地用额头抵着那人的后颈。就这么放肆一次,应该也没什么。反正周围也没有其他人,反正,也不会有下一次了。


“子异……”


“嗯?”


“子异啊。”


“嗯。”


“我们走吧。”


“去哪?”


“随便……但就是不要回去了。”


“那往哪儿走?”


“往……别往前走,也不要往回走。往……没有人的地方,只有我们的地方,走。”


“好。”


他们固执地相依在没有人烟的道路上,就好像真能这样一路走到白头。


 


9.


黄昏过后,暴雨随着怒吼的风呼啸而来。于初来乍到这座城市的两个人来说,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并没有重要到能够改变什么,但它的确让他们无法忘怀,至少,这一生。


王子异生长的那座苍凉的北方城市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那样的天气——天在顷刻前还是湛蓝而深邃的,不到五分钟就昏黄如沙漠。紧接着,晦暗风雨如期而至。这座城市的雨有一种特殊的气息,狂躁,善变,不羁又不安,声嘶力竭的号叫只为证明自己在世上存在的一丁点意义。


瓢泼的大雨里,每一把伞下都有一个与世隔绝的故事。雨声剧烈地打在伞顶,也打在耳膜里,狂虐得几乎叫人感到几分痛快。


“回去干嘛?”


王子异没怎么听清,转头认真地望着他:“嗯?”


蔡徐坤抬高声音:“我们回去干嘛?”


“洗个澡,然后休息——你想干什么?看一会儿电视怎么样?”


“我就不相信那个小破地方的电视能收到CCTV以外的台。”蔡徐坤无情地嘲笑。句子太长了,王子异没怎么听清,但也从他脸上的神色看出了什么。


“不然回去看电影吧,还差一点没看完。”


蔡徐坤头发都差点警觉地竖起来:“又看?”


王子异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不懂他为什么忽然露出这么拒绝的神色。


“不行吗?那看点别的?”


“……算了。”蔡徐坤叹了口气说,“看吧看吧。”


不看完那个破电影,大概你永远都会感到遗憾吧。


他太知道王子异想说什么了,毕竟他们从来都深谙对方的心思,而那些话也早就藏在他的舌头底下。


可是现在他不想说这个。


蔡徐坤张口,对王子异说了一句话。


“嗯?”王子异没太听清。


蔡徐坤咬着嘴角笑了,羞涩又坦荡地,轻轻地:“我们亲一下吧。”


老实人僵直地一动不动,他就主动将毛茸茸的小脑袋凑过去。


——然后雨伞也倾落了。


 


今夜,他们喜欢上了不对的人。


天知道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有多艰难。你情未必我愿,我愿未必你情,你情我愿了他人未必同意,他人同意了老天未必同意,老天同意了,一次擦肩,一番撕扯,也未必就能在一起。


所以他们是兄弟,只能是兄弟。哪怕曾经侥幸唇齿相依,只要一句“我爱你”不说出口,就永远是兄弟。


晚饭仍然是泡面,因为蔡徐坤说他想吃。王子异一边给他往泡面碗里挖午餐肉,一边给他讲前几天开会决定的之后几年舞室的基本方向。


当讲到给某某明星编舞跟演唱会的时候,王子异亲眼看着蔡徐坤的脸皱巴起来的全过程。


他放下勺子,将手搭在膝上,身体前倾,温言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参与娱乐圈的这些事啊?”


“可是你喜欢啊,”小狮子满脸都写着“我不喜欢”,但还是装作无所谓地耸肩膀,嘴巴里鼓鼓囊囊的还要含混不清地说,“我看你很坚持。”


子异有些问难地皱着眉头笑了。“那,咱俩商量一下,我就参加这一次好了。等这个季度结束,我们舞室就不再掺和这些了。”


“不是那个问题……”蔡徐坤将这一口咽下去,不仅没有饱足的感觉,反而觉得身体里更空空荡荡了。


“子异,我是觉得,你当年毕竟退出得太早,还是对这个圈子不熟悉……真的太乱了,你这样的人,不该混在这种地方。”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啊。”王子异继续往他的碗里放着肉,抬眼看见他十足担忧的神情,才抚慰地郑重说起这件事。


“但是说真的坤坤,如果你每天面对的都是那么些妖魔鬼怪的话,我也不想一个人独善其身。”他嘴唇吐露着温柔,眼睛却渗透出坚定。“所以,只要你还在这个圈子里,我就相信这儿还算不那么脏,这里的人也或许还有药可救。”


你那天问我会不会对这个圈子这趟浑水感觉厌倦甚至恶心,其实这又有什么好问的呢?


我爱你,而你就扎根生长在那里。


 


自那个比赛起,选择同进退,就成了他们对彼此感情的全部信任。因为站在同一个地方,也望着同一个地方,所以注定一生相伴而行。


王子异沉重地低下头去,紧紧抿着嘴。


可惜后来,我选择了一条和你不同的道路。我以为选择一条与你平行的道路,就仍然能随时伸手触碰到你,却没想到,在两条笔直的道路之间,时间会让一点微妙的距离变成千里之遥。


是我选错了路啊,对不起。


如果时间是一条河流,我愿意逆流跋涉到做出选择的那个地方,哪怕漩涡缠身,也要死死握住你的手不放开。


如果时间是一个困局,我希望它能把我们永远锁在这个雨夜,锁住我的懊悔和你温柔的沉默。


可惜河流不会逆行,困局终将重解。王子异一生中唯一做过的后悔的事,就让他几乎痛不欲生。


所以他再也不想后悔了。


所以,在蔡徐坤试探着说“如果我三十岁之前能结束所有巡演……”的时候,王子异叫住了他。


他们凝视对方,泪眼看向泪眼,不安映着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王子异才把那句咀嚼过千百遍的吐到舌尖。


他说:“蔡徐坤,你就是我的公主啊。”


就如记者永远是安妮公主忠实的臣民,我也将永远是你忠诚的追随者。


就如女王终究要回到她的王座,你也终将回归到属于你的传奇中。


而我给你的大概只能是这样一句毫无价值的话。


Well,life isn’t always what one likes,isn’t it?


“我说过的,我已经把自己的梦想给你了。给出去的东西我就不会收回。”王子异说,“蔡徐坤,你要对我的梦想负责任才行。”


蔡徐坤没再回答什么,只是望着不知多远的远方,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才发现他下颌挂着一滴水珠,如玉瓦凝霜,晶莹剔透地映出这一夜所有不能诉说的心声。


“那我们还会再见吧?”


“……那当然啊,”王子异失笑,拍拍他的后背,看进他的眼睛里面去,“你可不要忘了我的属性。现在我也是ikun呐。”


蔡徐坤是竭力想要笑的,王子异看出来了。


所以在他哭出声的时候,王子异掐住自己的双手,闭眼扭过了头。


 


第二天黎明,雨停了。天边仍有隐隐虹光荡漾,呼吸中仍有湿润水意,但是雪白的阳光已经大片撒在还未干透的乌黑地面上。整条街道仍然空空荡荡,只有屋檐上一滴晶莹雨水打下,石板上的水洼振起一圈圈细微的波纹。隔着重重房屋,似乎能听到外面街市上寥寥的叫卖声。


他们如常地套上厚厚的衣服,手臂蹭着手臂,肩并肩地走出门去。这附近的游乐设施少得可怜,干脆连一家KTV都没有。他们走着走着,忽然路过一个小型的一个游乐场,看看没什么人就走了进去。整个园区也是一副快要报废的模样,唯一剩下还在运作的项目就是那趟过山车。


“……会危险。”在蔡徐坤掏钱给门卫爷爷的时候,王子异急得连礼貌都丢了,当着游乐场门卫的面说,“设备很多年了,不安全,我们换个玩。”


门卫大爷果然不高兴地嘟嘟囔囔起来,说我们设备可一点问题都没有。


“你蒙我呐,还‘换个’,你看这儿还有别的吗?”


他继续劝:“不能冒险……”


“我有保险的。”那人可怜巴巴地说,“坐吧。”


“……”王子异就好像从来没法对这人说出“不行”。只能在发动前摸遍对方座位上的每一个零件,确定安全带紧紧系好之后,才心惊胆战地给大爷比了个开始的手势。


车体整个向下跌落的时候,他们俩都大叫起来。蔡徐坤的笑声干净而敞亮,好像山谷中的风。他张开双臂,如一只翱翔的鸽子,就好像他有生之年从来都是这么快乐。


下来之后不过瘾,他们又坐了两次。门卫大爷晃着钥匙,得意地说:“我说的吧,我们的设备绝对没有问题!”


最后走的时候蔡徐坤居然还流露出几分依依不舍,不住回头看。王子异笑他怎么还跟个小孩儿似的,他说:“是啊,我还是小孩的时候也没玩过几次,长大之后想玩也没机会了。”


毕竟世上哪有这么多空无一人的游乐场啊,简直像童话似的。


蔡徐坤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一脸郑重地:“你答应我,以后替我多坐几次过山车,还有碰碰车卡丁车什么的。海洋馆也要多去几次,我特别喜欢看鲸鱼。哦,还有公园的那种多人脚踏车……”


所有的美食你也要替我多吃几份,美景替我多看几眼,那些俗世间的简单和快乐,你都要替我一一仔细珍藏。


你把你卓越的梦想交给我,我把我平凡的梦想交给你,所以我们都要分别好好过一生。


 


10.


假期结束,蔡徐坤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团队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提起一口气,偷眼打量着自家艺人的状态……


身姿挺拔,面色红润,似乎没有什么不对头啊。他果然还是如约回来了,幸好……


幸好什么呢?小助理及时制止住自己脱缰的想法。


经纪人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惊讶,过来拍拍蔡徐坤的肩膀,问:“睡好了?”


“挺好的。”他看了看女人眼中的不确定,又重复了一遍,“挺好的。”


他们对视了三十来秒。


“好,”经纪人转身一挥手,又是一副飒爽干练的模样,“那就出发!拿箱子拿箱子,小程你跟司机确认一下是在东门等,南门的粉丝太多了……”


蔡徐坤戴上墨镜,透过镜片看到一个茶色的世界,不知为何开始怀念起一种阴黄的天色。


千躲万躲,还是没能躲得过记者的见缝插针。偏偏这个记者所属的平台和公司关系密切,经纪人向蔡徐坤使了个眼色,是要他既开口回答又什么都不透露的意思。


“有没有看这几天的热搜榜?”


经纪人冒头:“艺人这几天一直在休假,没有关注这方面。公司希望散布不实消息的人能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做好走法律程序的准备。”


“坤坤这些天有听说过×××爆出的丑闻吗?”


经纪人:“艺人一直在休假,不好意思。”


“……那么休假这三天都做了怎样的修整呢?”


经纪人连忙说:“私人行程的问题就不回答了,实在抱歉。”


“……”


“我好好睡了一觉。”媒体都要收起话筒的时候,蔡徐坤忽然道,说完还低头自顾自笑了起来:“睡了一觉,做了个好梦。”


记者一头雾水地,也只能配合地笑了几声,心说这个明星还真算没有梗的,这一大早上的算是白来了。


然后飞机起飞,然后机场落地。连轴转的工作容不得片刻思考,直到秀场的边角灯暗下来,第一个模特出现在门后,蔡徐坤也伸手松了松领带,吐了一口气。


“累吗?”


“还行。”


经纪人抿抿嘴,想说点什么但还是憋住了。


几个相机不停冲观看席狂拍,蔡徐坤配合地投以专注的眼神和漠然的表情,乍一看是极其优雅高级的模样。


他眨了眨眼,忽然从几乎不动的双唇中冒出一句话。


“我忽然想起来……”


经纪人看秀的注意力被拉回一半,随口问:“嗯,什么?”


“我想起来,我还没有说过一句我爱他。”蔡徐坤望着T台的方向,轻轻地说。整个人逆着光,明亮和阴影、冷漠与温柔混合在他脸上,一刹那间像一尊纯净的神祗。


经纪人不知所措地沉默片刻:“蔡徐坤你……”


“好啦,”他向一个模特露出赞许的笑容,点了点头,接着又响起一通噼噼啪啪狂拍的声音,“随便说说而已。”


随便说说而已,万一要认真深究起来,他欠他的,何止这一句话。


四年的等待,无数个下午到凌晨的枯守,几桌子饭菜,还有汪洋一般不会枯竭的温柔……怎么算得过来啊,亏欠的也太多了。


恐怕只能等到五十年后再慢慢偿还了……如果他还得起的话。


经纪人酝酿了很久,才沉声说了一句:“总之你肯回来,我就知道你没有变,还是那个向往舞台的蔡徐坤。”


他转头看着这个磨合了几年的金牌经纪人,忽然发现对方眼角滋生出的细纹,那是无论多贵的眼霜都无法遮盖的疲累。这些年带着他这么个艺人,也是够不幸的。他笑了笑,说:“对不起啊姐。”


还记得当年初次见面,这位经纪人坐在他对面,优雅地啜着咖啡,说出的话却重若千钧:“我不知道对你而言偶像的意义是什么,我们也不必纠结这个问题。但是我们必须明确一个偶像存在的最低底线——如果只顾自己,不顾团队,不顾粉丝,不顾社会效应,那就是偶像失格。”


偶像是不配拥有个人情爱的。对于大众和市场而言,他们都是商品。再价值连城再魅力无限,也只是商品——他从十二岁以后就抱好的这份觉悟和决心,却在二十二岁被一个人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破。


也曾经迷茫自责痛苦过,但是现在他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么。只有往上攀爬,爬到不能更高的最高处,就拥有了游戏规则的篡改权。


那可能要等到几十年后了,但是没关系,他在等,那个人也在等。到那个时候,只要他们还有力气能将手牵得动,他们就会成为永久的传奇。到时候,全世界都会知道一个道理:他们的爱,天经地义。


那一天的雨水一定更盛大。


 


11.


北京最负盛名的娱乐公司召开年会,几乎就像是一场小型晚会,群星荟萃,名流聚集。王子异手里的编舞教室刚跟这家公司签了五年的合作合同,这种场合自然不能缺席。保持一贯的礼貌,王子异成了少有的与员工一同到达会场的老板,他拖下皮手套,冰冷的身体突然吹上空调热风,不禁打了个哆嗦。


走过A区嘉宾席的时候,他瞥见那个写着“蔡徐坤”名字的座位,搓了搓手想,不错,是个好的排位,那个人在圈子里的影响力可见一斑。


从一个冬季再到一个冬季,他以为已经走了那么久,回头看看却居然只有一个年头。


过了一个小时,重量级的嘉宾才一一登场。鼓掌声与起哄的尖叫声不绝于耳,王子异亲耳听到两个穿着小礼服的姑娘在身后疯狂地小声尖叫——


“啊是蔡徐坤蔡徐坤,妈妈我看见蔡徐坤了!!!呜呜呜呜我要哭啦!”


另一个姑娘干脆就哭出声了:“你拦住我,你快拦住我,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冲上去抱他!”


顶级流量出场自然要前呼后拥,坐在角落里的人看不到他,却仍然能透过影影绰绰的人群想象出那个模样。


大牌的明星都是来了就演,演完就走。蔡徐坤在座位上没坐几分钟就上了台,王子异下意识地捏着手指想,不知道那公司会不会回收名牌,要是可以的话,一会儿散场了他可以去要一下……


“啊啊啊你看到他了吗!我的哥哥太好看了,我一会儿要去把他碰过的那个名牌拿回来,我要珍藏一辈子!!!!”


“那我就搬走他坐过的椅子,摆在我家客厅中央供起来!!!”


王子异:“……”赶紧收回自己幼稚的想法。


巨星坐在台上,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一把吉他,轻轻拨了几个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没学多久,技术不行,大家别笑话啊。”


全场惊叹声连连,的确很少见过蔡徐坤公开弹奏吉他。


台上的男人调整了一下立麦,继续说,接下来演唱的是未发行的新专辑里的一首歌曲,因为完整的demo还没录好所以决定自己弹吉他搬走,歌曲还只是个雏形,希望在场各位不要录视频什么的,半年后专辑就会跟大家见面。


连公司老总都没想到自己有这么大面子,连忙带头鼓掌叫好,不住满意地点头。


蔡徐坤向台下点点头微笑,然后舔了一下嘴唇,垂着眼,拨下第一串音符。


和他以往的风格不太一样,这好像是首慢情歌。


 


“我又回到了那条长街,


和那不具名的季节,


我想象那是你,牵着我走,


从来没放开过。


我又回到了这个房间,


废旧的乐园也很美。


我看见我自己,坐在窗边,


低下头流眼泪。


也许是思念让人心慌,


也许暧昧本来这样。


你是我一场好梦,


梦过后就散场。


……


只是个很古老的故事,


连我也是听别人说。


他们说得惋惜,却仍笑着,


接着一个个离开了。


他们仍记得起,然后忘记,


什么都没发生。”


 


唱完之后,公司老总站起来一通赞美然后问歌曲叫什么名字,蔡徐坤说:“叫罗马假日。”


 


看起来大明星再没其他可说的,保安组这才撤到两边,容公司职员过去排队问偶像要签名。一听说放行开始签名,王子异身后的两个小姑娘嗖地就窜出去了,把他吓得微微往后一仰。助理小游拿着一叠照片过来,问:“哥,你要不要签名啊,我去给您要一张。您看看这几张照片,喜欢哪个,我跟大明星说一声是我们老板要的……”


这孩子实属机灵会办事。王子异歪头看了看,从中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还处于少年,穿着一身灰色的制服,脸上还带着些青涩和不确定,却已经显露出明日巨星的模样。


“得嘞,”小游扬扬照片说,“哥,我去啦!”


王子异坐在远处,双手互相捏着,神色平静地看向舞台前拥挤的人潮。


一只手拍拍他的背,是个合作公司的大哥,跟他平时有点交情。


“你也是蔡徐坤的粉丝吗?”对方应该是有点喝醉了,说,“唉,身在圈子里,渐渐地也就不把明星当回事儿呢。你想不到吧子异,其实我年轻那会儿,也掏心掏肺地追过几个明星。”男人拿着酒杯,爆发出一连串爽朗的笑声,随后凑过来,冲王子异摇了摇手指,“只是可惜娱乐圈的这些人呐,说白了不过是商品,有热销期也有甩卖期。粉丝能做的太有限了,就算追的是再有潜力的巨星,也只能眼睁睁看他起高楼,再眼看他楼塌……”


“他不会的。”


男人愣住。


“哥,我说蔡徐坤,”他礼貌又抱歉地笑了一下,解释道,“他不会的。”


王子异抬起头,那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弧度。他微笑着凝视那一片朦胧的金色灯海,就像小时候坐在小屋里渴望地凝视远方的万顷麦田。


蔡徐坤的楼不会塌的。哪怕那个人只是单单站在舞台上,都足以顶天立地。


那是他喜欢的人啊,是他最初与最后的骄傲,是他哪怕打碎自己也要细心呵护的一团灵魂,是他陈旧的胸膛里唯一永恒燃烧的心火。


是世界的蔡徐坤,是ikun的蔡徐坤,也是他的。


仿佛心灵感应似的,透过上百个人的喧嚷,正低头签字的那个人忽然顿了顿,向这边看过来。然后风停了,乐曲声静了,唯有不知何处燃起的火声噼里啪啦地点燃了这一刻。汹涌的人群沦为灰色的背景板,衬托着一场沉默的相逢。他们遥遥对立,透过泪眼看见泪眼,才发现对方脸上挂着和自己一样的笑容。


蔡徐坤紧抿的双唇微微张开,像一朵枯萎的玫瑰重焕生机。他眉宇间写满莫名的眷恋,柔情的微光映得面庞闪闪发亮。流畅尖锐的下颌曲线透露出坚定与力量,微微歪头的姿态却优雅如舐羽的天鹅。回眸一笑,便得尽天下风光。


他总是这么好看的。


 


公主盈着泪与微笑,用颤抖的声音说:“罗马,只有罗马,在这儿的记忆我将永世珍藏。”


罗马,当然是罗马。


虽然在罗马相聚一天后,他们总还是回到各自的出租屋和宫殿,过各自平凡和瞩目的生活。


Well,life isn’t always what one likes,isn’t it?


签名的人潮散去,明星与保镖早已不知所踪。助理小游兴冲冲地小跑回来,喊着“子异哥我拿到了!还叫大明星特意给你签了这张!”,然后无视身旁女孩嫉妒的眼神,跑到子异面前,献宝地抽出最顶上的照片递给他。王子异说谢谢,拿过来看了看,然后顺势收进了左胸的口袋里。


小助理还在旁边等待着老板的夸奖,等了半天发现对方好像一直在神游,只好垂头丧气地倒退几步,打算去倒杯鸡尾酒再用签名照套几个萌妹子来安慰一下自己。


喝着玛格丽特的时候,小游忽然砸了一下嘴——不过说起来,社会地位果然是很重要的吧,像我们这种上升期的舞室,连娱乐圈顶级流量都要另眼相待。他记得那个明星给老板签字的时候好像写了格外长的时间,特殊对待显露无遗……蔡徐坤用金色签字笔写下的,似乎不是简单寻常的KUN三个英文字母,反倒好像是几个汉字。


对哦。小游摸了摸下巴,忽然想到——


那三个字,像极了“我爱你。”


 


 


(完)


——————————————


写到最后还是决定be,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和《独家记忆》不一样,《罗马假日》讲的不只是1和k两个孩子的故事,其实我想写的是所有追光者们与光源本身的故事。


爱一个人,想要他好,想要他快乐。“很爱很爱你,所以愿意,舍得让你向更多幸福的地方飞去”,这是我理解的爱情。


坤清唱的那首歌原曲是陈珊妮的《情歌》。


下篇文见。

iwannagetrose:

20180119-20180429

遇见你的第一百天

My baby boy you already know

谢谢你参加这个节目,谢谢你的第一首歌,希望你越来越好 

kumo:

【不在巅峰时慕名而来,
也不在低谷时转身离开。】
延迟追星的我终于把西装F4画完啦!!!
180+男模团太好狗了张张都是走t台啊哭
第一次完完整整的画了一套四子
做成了壁纸大小的图刚刚好☺️后面带了四张单人的👔
(顺便赶在deadline前参加个比赛(不是

好几天了 还是没办法用江湖再见安慰自己
可能是我太贪心了 想要异坤还想要卜鬼

最近心怀卜鬼:

第一张动图真的好戳我啊。
只是想表示自己很轻松并没有很难过,从背后拍肩准备拥抱,没想到对方一下就跳进怀里紧紧抱住,在拥抱的这一刻,是所有感情宣泄的出口。
图二大朋友这个表情我真的看一次心就揪一次。
彼此在心里都很珍贵吧,你们拥抱那么紧。

顶点见 卜鬼 永不取关的tag

伯昏无人:


兵分两路,顶点见bro

双宿

………阵亡了 什么神仙QAQ

江原道: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激情佛寺.avi


 


 


1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扎着辫子的小和尚。


 


山叫丸子山,庙叫丸子庙,里头的小和尚叫丸子… 叫小丸。


 


小丸是一个不正经的和尚,他不但在后脑勺扎了一个小啾啾,不守剃度清律,平时还老爱做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板摩擦运动,嘴里也时常念经似的念叨几句大家听不懂的洋文(这不叫念经,叫黑怕。小丸认真地纠正过别人),在佛门子弟中可谓十分之不正经。


 


最重要的是,小丸的业务能力不行。别人家的山门寺庙都生意兴旺,经常开展法事、开光、祈福等迷信活动,小丸却从来不搞这种活动。丸子庙常年门可罗雀,偶尔有善男信女来求个姻缘富贵什么的,小丸也只会给他们表演一套行云流水的地板摩擦运动,完事以后还特骄傲地笑,手指奇异弯曲着比了个什么手势,问,酷不酷,bro?


 


山下的人没见过这种地板摩擦运动,听不懂bro是什么意思,看着小丸手指拧巴以为是害了鸡爪病,要不是看在小丸生得还有几分俊俏的分上,就要向寺庙管理协会投诉了。


 


 


2


 


这天小丸照例清晨起床,又是一个晴空万里、惠风和畅的日子,丸子山虽然坐落略偏,却是一个幽静毓秀的宝地,约莫是占尽了风水上的好处,一年之中没有四季,一直都是暖融融的春天。这天半山腰上的桃花悄悄开了,嫩蕾才探出尖儿来,羞涩地吐着蕊,几只悠闲的喜鹊停在新鲜的枝芽上歇脚,时不时啼鸣几声,唱着生机的歌谣。


 


小丸踏在山间的小路上,青石板上还结着清泠泠的露水,一支缀着粉红色花苞的桃枝含羞带怯地垂下来,幽幽地沁出浅淡的花香。小丸想昨儿还没见这些光秃秃的枝桠有开花的迹象,今天突然就绽出花骨朵来了,许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小丸的嘴是开过光的,很灵。说有事情要发生,就有事情要发生。


 


丸子庙里来了个人,这人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穿着一件看起来十分涩情的,穿了跟没穿没什么两样的渔网衣服,外头好歹披了件蓝色罩衫遮住了里边非礼勿视的两点(善哉善哉),一张小脸上画了浓得吓死人的油彩,眼睛里头还戴了山下现在正在流行的彩色薄片,看上去很像话本故事里说的那种妖艳贱货。


 


小丸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一边在后院里如往常一样地劈柴,手起斧落,咔嚓一声,粗圆的柴木就给劈成了匀称光滑的两块。


 


妖艳贱货本来是坐在蒲团上的,(在佛祖面前也不跪,可见这个人是很坏的,小丸语。)见小丸到后院去劈柴,也亦步亦趋地跟着去了,小丸在力拔山兮地劈柴,他就在一旁含情脉脉地看着,等小丸劈到第二十二跟柴的时候,妖艳贱货可怜兮兮地开口了:“小师傅。”


 


声音跟人不太能对得上,十分软糯,像粘着糖屑的白年糕,放在嘴里嚼着黏糊糊的。


 


小丸正在准备劈第二十三根柴火,斧子高高举着,转过头去平静地看着妖艳贱货。


 


这人头发梢不知是刻意打理的还是天生的,胡乱翘着,像只被胡噜了毛的猫,眼睛眨巴眨巴望过来,还咬着嘴唇:“小师傅,我被家里赶出来了,能收留我几天嘛?”


 


小丸上三路下三路地开始打量他,之前也在打量,但不算明目张胆,看得不甚仔细,这会儿正儿八经地品鉴一番,愈发坐实了此人妖艳贱货的属性,温和而淡漠地答复说:“佛门清净之地,不惹世间红尘,施主请回吧。”


 


妖艳贱货看起来愈发可怜巴巴的:“可是我已经没有地方回了,我都被家里赶出来了,饥寒交迫,还没地方睡觉。你们不都是说佛祖慈悲为怀嘛,忍心看着我饿死嘛?”


 


小丸眼睛瞥了一眼这人的暗蓝色罩衫,丝绒面料,价值不菲,心道就你这种的还能被家里人赶出来,怕是无非公子哥儿闹小孩脾气玩过家家的戏码,心中不屑,表面仍旧古井无波:“我这尊庙小,怕是养不起闲人。”


 


妖艳贱货立刻骄傲地扬起他尖俏白皙的下巴:“我会唱歌儿呀,这个我最拿手,小师傅,我来给你唱一段。”说着张嘴就来,清唱了一段咿咿呀呀听不太清歌词的念经似的奇妙旋律,跟平时小丸喜欢念叨的那种竟还有几分神似。


 


小丸的耳朵尖儿悄悄动了一动。


 


等一曲唱完,妖艳贱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小丸:“怎么样?好听嘛?”


 


“好听。”诚实是小丸一贯的美德,顿了顿,“这是什么歌?”


 


“嘿,你真有眼光,这是我自个儿谱的曲。”瞧这得意劲儿。


 


“这歌,叫什么名呀?”


 


爱忘那盖辣虎。”


 


“啥?”


 


“哎,叫爱忘那盖辣虎。”妖艳贱货咯咯地笑了,这时候他像个不成熟的小孩子,“我取的是一个洋文名儿。”


 


小丸的眼睛亮了亮:“你也懂洋文?”


 


“那是,我可是从美利坚留学回来的呢,洋文说的倍儿溜。”妖艳贱货拍了拍胸,一片雪白的胸脯在黑色渔网里呼之欲出。


 


小丸心里默念阿弥陀佛,移开了眼:“厉害,厉害。”


 


留过洋的流浪儿童凑上前去拉了拉小丸的袖口:“那、我可以留下来了吗?我可以卖唱赚钱。”


 


小丸沉浸在找到黑怕知音的喜悦中,淡然微笑道:“我佛慈悲,当然可以。”


 


 


3


 


批准妖艳贱货留宿以后小丸先弄清楚了对方的名字(总不能真的叫妖艳贱货吧),对方沉吟片刻,说叫小蔡就好了。


 


小丸又开始上三路下三路地打量起小蔡,把小蔡看得浑身发毛,问怎么了。


 


小丸老实回答说,我觉着你看起来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你是谁。


 


小蔡笑了:“你看我眼熟是正常的。我以前是山下戏班子里唱戏的,就是小白菜呀,你有印象没?”


 


小丸记得戏班子,但记不得小白菜是谁,只好礼貌地回避了这个问题,转而又问,那你好好唱着戏,怎么又离家出走了呢?


 


小蔡噘着嘴:“因为那个戏班子忒坏,老不让我上台唱歌,我都没法唱我写的爱忘那盖辣虎。”


 


小丸点了点头,这是要跑路的,简直就跟不让自己玩地板摩擦一样可恶。转念又问:“可你这么贸贸然跑出来撂摊子不干了,戏班子会不会要你赔他们钱啊?”


 


小蔡脸上一片愁云惨雾的:“要赔的,按照当时签的契本,要赔八千万两银子。”


 


小丸平静的外表微不足道地震动了一下,八千万两银子,把丸子山卖了也赔不起呀,看着年纪尚轻地小蔡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悲天悯人的意味。


 


小蔡笑得乖巧:“所以我才逃到庙里来了嘛。”


 


小丸自己还没脱贫,每天吃白菜豆腐为生,誓与欠债势力划清界限:“丑话说在前头,我不负责还债,等债主追上来了你可得自己解决。”


 


小蔡鼻子皱起来,冲他小声嚷嚷:“你这人怎么这么冷酷无情呢!就你这样还佛门子弟呢!”


 


小丸眉眼不动:“礼佛又不是做慈善,自己欠下的债总得自己还。”


 


小蔡哼哼两声,不说话了。


 


 


4


 


小蔡当时信誓旦旦说要卖唱,结果却没成功。


 


不是他懒怠,也不是他唱得不好听,实在是因为丸子庙根本没人来,平时就小丸一个人,这会儿又多了一个小蔡,才算有了点儿生气。


 


唱是唱不成了,小蔡想总不能白吃白喝白住,就想着给小丸劈柴挑水的时候搭把手。小丸平时起得早,他也竭尽全力尽量起得一样早,鸡一打鸣就迷迷瞪瞪挣扎着下了床,要跟小丸一起去打水。他身量高,但是骨架小,一看就不是干体力活儿的,背着两桶沉甸甸的水几乎直不起身子来,咬着牙走了两步以后水晃晃悠悠地几乎洒了半桶,又折回去倒满,再走两步,再洒,循环往复。


 


小丸看不下去,自己挑着水走了,稳极了,一滴没洒。


 


小蔡垂着脑袋挫败地跟在后头。


 


 


后院里小蔡捋起袖子准备劈柴。他不擅长这种活计,但十分擅长学习模仿,学着第一次见着小丸劈柴时候的架势,滚圆的柴木立得挺直,斧柄搁手里握紧,深吸一口气劈了下去,第一下劈了个空,第二下把柴木劈翻了,第三下斧刃陷进木头里,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使了好大的劲儿才拔出来。


 


小丸一边自个儿劈着柴,一边拿眼尾去悄悄看小蔡的动静,他这边都快劈完了,整齐漂亮的一小堆,小蔡那边还吭哧吭哧地在劈第三根,之前两根燕肥环瘦,粗细不匀,切面粗糙跟狗啃似的。


 


就算是这样小蔡还是没放弃。他卸了油彩以后跟变了一副面孔似的,眉清目秀,嫩生生的,额角覆着一层薄汗,一截白皙纤细的腕从卷起来的袖口里探出来,紧握住斧头的柔嫩手心却已经磨得通红,红与白都各自壁垒鲜明,十分扎眼。


 


小丸叹一口气,手把手地教。他身形比小蔡高一些,高得不多,正好能从背后把人虚环住,温热有力的手掌包住那双软白的手。这姿势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小蔡整个人被埋在小丸怀里,闻到他衣服上冷淡的皂角香气,不安地动了一动,耳边的气息却温凉又正直,叫他不敢旖思:“先找准位置。”


 


小蔡眼睛盯着柴木中间的木纹瞧。


 


“不要犹豫,稳准狠。”


 


小蔡的胳膊被举起来,现在掌心里斧头沉重的分量全落在小丸手里了,他的手指蜷缩着,像握着一根羽毛。


 


“然后劈下去,要干脆利落,不能拖泥带水。”


 


咔嚓一声,十分清脆,跟自己磨洋工似的劈法截然不同。


 


小丸从他手里接过了斧头:“接下来的我来吧,你去厨房烧个水准备做饭。”


 


小蔡含糊地答应了一声,垂着脑袋慢吞吞地进了厨房。他的手又疼又烫,还有一些痒。脸也烫,摸了摸耳垂那里都好像也都在兀自散发着热度。


 


 


5


 


卖唱的路已经断绝了,就他这资质要给小丸搭把手又太勉强,小蔡无计可施,只能给小丸搭把嘴。


 


小丸这个人其实很容易满足的,平时自个儿唱给自个儿听就足够乐呵了,但一个人唱是一个人唱的乐趣,唱完一句有个人在旁边恰到好处地接上又是另一番乐趣,他们两副截然不同的嗓音质地却惊人地相似,没经过排演也能水乳无间地合在一起,像江与河一道汹涌奔流着流入海洋。


 


小丸十分高兴,小蔡也十分高兴,他们终于找着了让彼此都十分高兴的方法,比飞上天空的鸟儿还要快活。


 


小蔡一高兴,小手一伸就要去摘花儿。桃花的盛放刚刚渐入佳境,娇嫩的花瓣怯生生地微微张开,像十六七岁的女孩儿,美艳初现端倪,但尚未袒露全貌,青涩可人。小丸啪地一声把小蔡的手打下来,声音听着怪凶的,力度却控制得好,白嫩嫩的手背依然是初雪一样干净,不见红印子。


 


“你看看那边的牌子上写着什么。”小丸指着草丛间一块不显眼的木牌子,表情十分正直,教育人的架势。小蔡凑近一看,上头写着“草木有心,请君留情”。


 


小蔡脑后的一小块反骨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硬了起来,拧着脖子问:“我就只摘一朵嘛,这么小气的吗?”他的反骨硬得十分幼稚,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子,但不讨人厌。


 


小丸温柔一笑:“可以,一朵花儿值八千万两银子,你想摘就摘吧。”


 


小蔡猝不及防地被捏住了命运的后颈皮,气得直跺脚又无可奈何。


 


 


6


 


小丸是个怪人。


 


相处了一段时间以后小蔡如此评价道。


 


他爱唱这么浓烈的歌,跳这么爆炸的舞蹈,却仍然保持每天诵经拜佛,仍然对山川星月、林间鸟兽都报以平等的温柔注视,仍然能用柔和的眼眶盛着两汪纯黑不染的目光,认真地对你说“草木有心,请君留情”。


 


小丸虽然怪,但却有一种奇异的魅力。


 


比如现在,小丸正跪在蒲团上念经,小蔡就蹲在地上静静地看着。他的面部线条硬朗洗练,修眉风目的,如果下了山落到白雪红尘之中是很容易祸害耽误人的长相。世间好看的皮囊千千万万,小蔡自诩阅人无数,各式各样长相的都见过,男女老少走马观花地从他年轻而又老练的眼底遛过一遍,都只落了一个俗世的轮廓。


 


可是小丸跟这些人都不一样。他闭上眼睛跪着诵经,嘴唇翕动微微作声,气质这样安静虔诚,皮囊的优美可以取悦眼睛,赤诚静郁的核却足以打动灵魂。静分好几种,有的是沉默的威势,有的是阴郁的隐晦。而他的静只是“静”本身,像卧在溪底的一块缄默的卵石,像落在山间的一片无言的竹叶。外边天色欲晚,山鸟归林,后厨炊烟勾起食欲,自己坐在旁边默不作声地窥探,而他只是跪在这里,无动于衷地念过一行经文。


 


小丸确实是有一些魅力的,但也不是任何时候都有魅力。


 


比如现在,他们坐在简陋的桌边开始吃晚饭,小蔡一张小脸皱得显出苦相,语气也可怜巴巴的:“怎么又是白菜豆腐呀。”


 


小丸的眉目周正,执箸的手势更加周正,“本来就佛堂,你还想大鱼大肉?”


 


小蔡看起来委委屈屈的,筷子尖戳着一块老豆腐:“那也不能顿顿都吃白菜豆腐呀。”


 


小丸吃完了,碗里清清爽爽,一粒米也没剩:“那你想吃什么?”


 


小蔡的眼珠转了一转,“想吃芹菜炒牛肉!你吃芹菜!我吃牛肉!”他托着腮帮子,满脸期待神色。


 


小丸笑一笑:“想得倒是挺美。”


 


小蔡趴在桌上嗷嗷地叫,小丸去收拾碗筷,看见他的嘴噘得足以挂油瓶,忍不住笑。


 


 


7


 


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丸子山是一座物资贫乏的山,没有松花没有酒,没有春水也没有茶。其实这些有没有都不那么重要,最重要的是——没有网。


 


没有网的夜晚就显得分外无聊,分外难捱,小蔡迫于无奈早早上了床,翻来覆去了好久也没睡着,反倒把自己折腾出了一身的汗。


 


熟春的夜晚已经不再清冷,空气里泛着微温的味道,明月清辉皎洁明亮,柔和地照清了山间的路。小蔡摸黑沿着山路下到溪水边上,脱了衣服去冲凉。


 


溪水清亮,凉爽透心,小蔡全身浸没在凉水里,十分爽快。


 


但,如果他能注意到隐藏在草丛里的一道目光的话,可能就不会这么爽快了。


 


小丸平时为人是大写的光明和磊落,此刻却自己不得不在心里唾弃自己的行径——他竟然猫着腰躲在草丛里偷窥小蔡洗澡。天地良心,他真的只是半夜听到屋外有响动以为进了贼(回过头来想想,这里还有什么能遭贼惦记?),结果一路尾随着小蔡到了溪边,正在暗忖这人到底想要作甚的时候他就已经脱得赤条条的了。


 


小丸对自己说,这怎么了,大家都是男人,又不是偷看姑娘家洗澡,但不知怎的又有点心虚,眼睛无处安放,一不留神就又跑到小蔡赤条条的身体上去了。


 


小蔡肤色偏白,在月色与溪水的交映下显出几分牛乳一样的质地,可能是因为裸体的缘故,也有可能是和自己一样这段时间茹素,看起来比几个月前初见时还要瘦了几分,一对盈盈的锁骨线条温润,盛满了温柔的月色,婉附在他颈间迷人的凹陷之处。微微弓背的时候很轻易地就现出流畅的脊背线条,像一条婉转动人的小河,从脖根一路流到暧昧不可说的地方。腰肢柔软,平缓而窄地向内收,一对浅淡的腰涡安静地随着身体的动静起伏,像在呼吸。


 


这是十九岁的肉体,年轻,丰裕而又美好。举手投足之间都是致命的吸引力。


 


小丸看着小蔡瘦削的肩膀,看了很久。他已经记住了这具躯体的每一个令人着迷的细节,却仍然盯着平淡无奇的肩线看,想到白天小蔡噘嘴足以挂油瓶的幼稚样子,他的心里一阵一阵地泛着疼。


 


佛祖只说过,山下的女人都是老虎。可他没有说过,山下的男人是不是老虎。


 


小丸思忖片刻,突然醍醐灌顶,意识到讨论这个问题并无意义,小蔡无论是不是老虎又怎么样呢?佛经故事里有摩诃萨青以身饲虎,自己为了小蔡舍身一次又有何妨?


 


(佛祖:我没有说过,都是你编的。)


 


第二天小蔡起得晚了一些,毕竟他睡得晚。下了床揉揉眼睛,就看见小丸正坐在他房里,好整以暇地等着。


 


“今天下山,去镇子里。”


 


小蔡有些摸不着头脑:“去镇子里干嘛?”


 


小丸淡淡看了他一眼:“买肉。”


 


8


 


山间的清净是脱尘弃俗的清净,适合小丸这种人长久地居住。小蔡自觉是个俗人,从俗世的热闹里生出来的,浸淫着满身尘埃,迫于无奈逃难上了山,被山间清气涤荡心神,已经耳目一新,再回到俗世已有隔世之感,看这镇子里淡淡的繁华与闹腾自然地亲近,但又觉着有几分陌生。


 


他当时逃难逃得稍微远了一些,对这处地界并不熟悉,乖巧地跟在熟门熟路的小丸后边,甘做一个小尾巴。小丸熟练地找着了去菜市场的最佳捷径,一步到位买好了牛肉和芹菜,满满当当地提在手里,十分丰盛。


 


小蔡很自然地被小丸领着,穿过这片热气腾腾的人间世,很奇异地,他从后边看,觉得小丸这个人仿佛自带一种温和但强大的势,所到之处如摩西分红海似的,能把俗气的热闹很委婉地划开一道平滑的口子,然后领着自己从这个口子里钻出去。


 


快要从这个口子里钻出去,回到深山老林的时候,小丸却突然停顿了一下。


 


小蔡摸了摸鼻子,发现他们停在一家胭脂铺子里。


 


男人逛胭脂铺子是一件惹人遐思的事情,老板娘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小丸,眼睛仿佛已经剖开了小丸的皮肉,看到了他身体深处一个曼妙绝伦的女性轮廓。小丸平和地接受了老板娘毫不客气的审视,手指轻轻点了点,买了一盒梨花膏。


 


回去的一路上小蔡心里都不太爽快,看着小丸的背影也不像摩西那样伟大,反而面目可憎起来。


 


好端端的买什么梨花膏,也不知道送给哪家小姑娘搽脸用,相处了这么多天也没看出什么苗头,藏得真够深!他暗自腹诽,对弥漫的酸意毫无自觉。明明是个和尚,怎么还老想着女色,连我都知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呸,原来是个假和尚。


 


小蔡有一双十分生动的眼睛,像山间淙淙清泉,澄澈透亮,一动一静之间都清冽见底。小丸见这人老长时间不做声,一回头看他脸色就忍不住笑了。小蔡只顾自己腹诽,没注意看路,一不留神就撞进小丸的胸膛里,他们身高相仿,这么一撞,姿势有几分暧昧,冷淡的皂角香气钻进他心里去。


 


“怎么突然停了?”小蔡没什么好气。


 


小丸看着他笑,伸手摘了山腰间开得最盛,最灿烂的一朵桃花别在他耳朵边上。


 


小蔡愣怔了片刻:“不是说一朵值八千万两银子吗?”他对八千万执念颇深,只记得这茬,不记得“草木有心,请君留情”。


 


小丸神色里有难得的得意颜色:“整座山都是我的,摘不摘我说了算。”这时候他像是一个志得意满的山大王。


 


小蔡犹自恼恨于梨花膏背后的女人,语气忿忿的,要把耳边的桃花摘下来:“我才不戴,姑娘家才戴花儿呢。”


 


小丸握住了他的手:“好看就能戴,谁说只能姑娘家戴了?”


 


小蔡发了会儿愣,小丸却已经背过身去了。小蔡恍恍惚惚地意识到这是第一次小丸称赞自己好看,又恍恍惚惚地敏感于方才小丸无意中摸了摸自己的耳垂,这是他的要命的地方,被拿捏住以后可以令他轻易就范。


 


最后他恍恍惚惚地想,满山的桃花都是你的,我也可以是你的。


 


只是不知道,你要不要?


 


 


9


 


这天晚上他们吃了一顿饱足的芹菜炒牛肉。小蔡十分感慨,这简直就像是过年了。


 


小丸听着好笑:“如果你想,我们可以天天过年。”


 


小蔡这晚存心要找小丸的茬,冷哼一声道:“可你不是和尚吗?怎么能天天食肉。”


 


小丸揉了揉他脑袋:“酒肉穿肠过,佛在心中坐。”


 


小蔡皱着鼻子:“借口。”


 


小丸也不恼,只是看着他老神在在地笑。


 


 


10


 


人是渐渐地多起来的。


 


起初还难以察觉,毕竟一年到头总还是有几个香客会偶尔来光顾,渐渐地热闹的迹象就越来越明显起来,叫人不由得不心生疑窦。


 


而且,来的大都是年轻漂亮的姑娘。


 


再而且,这些年轻漂亮的姑娘,眼睛都如狼似虎地往小蔡身上瞟。


 


再再而且,这些年轻漂亮的姑娘在确认完小蔡的真实存在以后,眼睛愈发直勾勾地往内室里瞧,仿佛里头藏着什么秘密似的。


 


小丸摸了摸下巴,开始推敲起问题的根源来。


 


风声是先从胭脂铺子老板娘那里传出来的。小镇的人都熟悉小丸,但从没见过小蔡,更加从来没见过小丸带着谁出来行街。胭脂铺子老板娘十分绘声绘色地把小蔡的音容笑貌勾勒得七七八八,继而得到了菜市场牛肉铺子和芹菜铺子老板的双重确认,丸子庙里首先藏着一个漂亮俊俏的美少年,并且(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四舍五入无限趋近于确定)还藏了一个大美女(不然干嘛买梨花膏?给谁用的?肯定养了一个姘头。胭脂铺子老板娘语。)的消息就不胫而走了。


 


小丸可以说是非常无辜,突然所有人都认定他豢养了一个姘头的事情已经证据确凿铁板钉钉,甚至包括姘头本人(这件事还没有跟姘头本人讲)。


 


小丸在小镇居民心中的形象从一个奇奇怪怪的不正经和尚,彻底沦落为色欲熏心、酒肉不忌(买了牛肉的事情也当然都被大家知道了)的佛门败类,呜呼哀哉。


 


然而,这件事的影像仍然在辐射。


 


有些记性好的,渐渐认出来,那个小丸养在寺庙里的漂亮俊俏美少年,似乎有一些眼熟。想了半天,一拍脑门,可不就是山下戏班子里那个逃出去的小白菜嘛。


 


小蔡之前还在戏班子唱戏的时候,算不上红,登过几次台,在有限的范围内能让有限的人记住长相。他面貌天真清纯,上了浓妆以后却显得欲望横生,眼锋被勾得长一些,显出几分凌厉锋利的意思。离开戏班子以后他没再上过妆,素着一张小脸也足以勾心动魄,眼角眉梢都透着水灵灵的嫩,只剩嘴唇还残留着欲望的痕迹,抿着嘴时是纯,微微张开的时候是欲,丰满充盈的唇一启一合之间,清纯与欲切换自如。


 


丸子庙里藏着小白菜的事情显然比佛门败类的传言更加具有摧毁性。早些时候小白菜离戏班子出走的事情叫他的戏迷伤了心,想不到他台上风光,台下竟过得这么苦,这会儿又得了消息说躲进庙里了,哪能放过与爱豆近距离接触的机会,从四面八方纷至沓来,眼泪汪汪地捏着小蔡的手,情势跟父母去探望远嫁婆家的乖女儿差不多。


 


小蔡性子软,戏迷要他做什么就做什么,让唱歌唱歌,让跳舞跳舞,让签个名就给签名,这没什么,他本意也就是来丸子庙卖唱的嘛。小蔡很宠他的戏迷,戏迷也很宠小蔡,临走几乎每个人都给小丸塞了点香火钱,让改善下寺庙伙食,看都把她们爱豆饿成什么样了,以前脸上还有点可爱的婴儿肥,这会儿全消下去了。


 


小丸有点莫名其妙,摸着后脖根,想,这下是真的可以三百六十五天吃芹菜炒牛肉了。


 


被吸引过来的除了看热闹的吃瓜群众和小蔡的戏迷,还有气急败坏的戏班子。班主亲自雄赳赳地找上门来,一把拉住小蔡的胳膊就要把人带回去。小蔡脊背挺直,手腕被扯得生疼,也兀自保持凛然不动的姿态。他的气力不算大,这会儿全用来强撑台面。


 


班主没想着一把没扯动,正要再拉扯,捏住小蔡的手就被人狠狠地打落下来。是小丸来了,他的眼睛往小蔡皎白的腕上瞟了一眼,已经立竿见影地现出几道深红色,微微发着颤,眼底里有浅淡的疼惜痕迹,脸却迅速地冷下来了,这双腕子他自己都打不得,细皮嫩肉,挑水砍柴的活一样没舍得让这双精致的腕子招手(客观上也招不得手),这会儿被这么用力地捏出红印子,就是把他的心肝也捏在手里了。谁敢把他的心肝捏在手里,谁就是十恶不赦,他平时是菩萨低眉的面貌,面对恶势力的时候又是金刚怒目的面貌。


 


“放手,你看不出来吗?他不跟你回去。”


 


小丸平时眼尾自然地略微下垂,显得柔软可欺,容易亲近。这会儿眉峰眼角都敛起来,眉心微微蹙着,冷漠的嘴唇严丝密缝,看起来十分凶了。


 


班主被他克制的怒气所摄,愣怔只一瞬,又找回了咄咄的气势:“他是跟我签过契本的,按道理讲,他私自逃出来是要赔钱的!”意思是这会儿我只让人跟着回去,算是轻饶。


 


听到赔钱,小蔡的身体微不可见地瑟缩了一下,不损于他依旧倔强的对峙姿态,不太明显的,但正好能让小丸捕捉到。小丸温厚的手圈在他的手腕上轻柔地握了一握,手指摩挲着红肿发热的患处,像是在疏清经络,很奇怪,好像一点也不疼了。


 


小丸的沉静自若显然比班主的咄咄更加高级一些:“那你把契本拿出来,先看看你的戏班子是否做到了契本所要求的事情?”他游刃有余地掌握着停顿得当的技巧,控制着班主犹疑不定的神色和看戏群众随之而动的呼吸,“他进戏班子是想唱歌跳舞,你把他关起来,像养一颗仙人掌,不给他浇水也不给他阳光,他当然会离开你。”


 


迷妹们开始委屈地附和:“就是!就是!”


 


小丸愈发泰然自若:“更何况,现在很明显地,他不要跟你回去,你又有什么资格强行拉拉扯扯?”


 


“难不成,你还想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民男?”


 


班主在各方面都落了下乘,整个人显出一种低级的局促与窘迫,外强中干地撂了一句不轻不痒的狠话:“咱们官府见!”气咻咻的。


 


灰头土脸地在鄙夷的嘘声中落荒而逃。


 


小丸在人群簇拥着虚环着小蔡的手腕领他回去,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似的。小蔡被善意与鼓励的目光裹住,一路被小丸牵着,不知怎的,突然觉着臊得慌,耳朵根悄悄地红了一片。


 


 


11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很多年以后,小蔡都会记得那一天小丸虚环着自己的手腕,领着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一步走出去时候的样子,他们背后是欢呼的人声,班主一边小声骂人一边落荒而逃,他的手腕发着热,他遇到小丸以后经常发热,然后小丸侧过小半张脸偷偷看自己,视线对上以后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嘴唇撅起来,像个得意洋洋的小孩子。


 


相处的时间久了,他们面部表情动作的变化也趋向一致了。


 


小蔡仰着脸看他,目光隐秘而滚烫,眼睛亮晶晶的,欲滴未滴。


 


他们都没有点破。


 


小蔡也想像小丸这样勇敢坚定,这样强大不移,他大无畏的献身精神在胸口疯狂滋长,饱涨欲裂,也想在小丸被万夫所指的时候奋不顾身地站出来,把他护在自己身后,拧着脑袋说,这是我的小丸,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不准你们欺负他!


 


可是他做不到。


 


面对戏班子的班主是容易的,面对人言却又这样难。


 


戏班子班主闹过一遭以后,丸子庙更加热闹起来,每天的香客能从山上排到山下镇子门口,每个人都伸长着脖子,要去听小丸和小蔡唱歌儿听。现在他们一起卖唱了,生意比平常做开光祈福活动的寺庙还要好,小丸小蔡白天卖唱,晚上念经,准确地说,是小丸念经,小蔡就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听着听着就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长此以往,其他寺庙不乐意了:凭什么我们正经做法事的寺庙人这么少,你们搞搞不伦不类的唱歌跳舞节目就有那么多人来进香啊?把我们的香客都抢走了!你们这是不务正业!气死人啦!生气的寺庙住持和尚们纷纷向寺庙管理协会投诉,要求取缔丸子庙这种主营唱歌跳舞,副业才是吃斋念佛的民间不良组织。


 


寺庙管理协会派人上门调查取证了几次,又对小丸进行了几次佛经业务能力测验,小丸镇定自若,朝看起来十分担惊受怕的小蔡比了一个放心的手势,应对自如,调查员问了半天没看出有什么迹象可循,只得无功而返。


 


其他寺庙更加生气了,转念一想,没法从小丸这方面下手,可以从小白菜那边搞事情呀,于是开始撺掇小白菜的迷妹们造反,你们爱豆本来是应该站在全世界最大的戏台子上唱歌跳舞的,结果现在被小丸藏进深山老林里,只能靠卖唱为生,而小丸的那座破庙本来没什么人,经此一役香火旺盛,财源广进,本来他唱什么黑怕搞什么地板摩擦都是自娱自乐,现在竟然还发展了不少群众基础,这不都是靠小白菜嘛!所以必须一致对外(就是对小丸呗),让他把小白菜还给人民群众!


 


不仅如此,他们还老爱在山下散布谣言,说小丸其实是为了多捞一点香火钱,所以强行把小蔡锁在庙里,逼迫他卖唱,本质上跟那个坏透了的戏班子班主没什么大的区别,这人利欲熏心,为了一点铜臭钱财连佛门清誉也不要了,简直就是六根不净。


 


山下的世界险峻复杂,像一缸浑浊不堪的水,一滴毒液落进去可以翻腾出千百种浪花,散发着刻薄的恶臭。


 


小蔡比小丸更先知道这些。他生气极了,很想跳起来对着谁大声嚷嚷,但恶毒的气息无所不在,对着空气张牙舞爪只会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小疯子。


 


他气过了以后,转而又害怕起来。他不怕别的,就害怕小丸会知道这些,害怕小丸知道这些以后会有多么的难过。小丸是那么好的人,他怎么舍得让小丸难过。


 


他打定了注意,既然没法止住人言可畏,那就至少保护好小丸,让自己用身体筑成一道屏障,把小丸跟险恶的人心分隔开来。虽然山上不通网,但每天仍然有络绎不绝的人来听他们卖唱,跟山下世界的接触依然亲密,一个不经意就很可能露出恶意的端倪。他其实不傻,心里早有事件显山露水的预感,但心里仍然存着一丝微不足道的天真,想尽可能地让小丸晚一点知道,再晚一点知道。


 


毕竟,小丸那么佛,如果让他知道别人诋毁他清誉,用那么恶毒的话语诅咒他,他得有多难过呀。


 


这天他们跟平常一样在丸子庙门口摆着摊卖唱,唱得正起劲的时候小蔡机警而敏锐地察觉到一道冰冷而尖锐的目光,像一根刺一样直直地指向小丸。他心里警铃大作,一看对方张开的口型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一把拉住小丸,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不顾一切地掉头就走。


 


走,是体面的说法。他们是逃,比那天戏班子班主还要灰头土脸,还要落魄不堪。


 


他们在一片惊呼与嘘声之中落荒而逃。


 


为什么要逃呢?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怯生生的问,他们又没有做错事情。


 


是啊,为什么要慌张呢?为什么要害怕呢?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12


 


“有一件事情我没有对你讲。”


 


这天晚上,小丸没有念经,而是一本正经地坐在小蔡对面,找他谈话。


 


“那你说呗。”小蔡手指蜷缩着,藏在袖子里。他以为这样就能掩饰紧张。


 


“其实,现在庙里已经通网了,能连上wifi。”小丸的语调慢条斯理的。


 


“啥?你怎么不早说。”小蔡愣怔片刻,转而心念如电,“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小丸点头:“早就知道了。”他停顿了几秒钟,“可能比你还早一些吧。”


 


小蔡的心脏骤然疼痛了起来,他笑,嘴角弯起的弧度里全是苦涩:“我还以为我瞒得很好。”


 


小丸摇摇头:“你是瞒得很好,怪我自己偷偷连了网线。”


 


小蔡整个人都跟失了力气似的松着,犹豫着要去握小丸的手。小丸安静地由着他握,指骨温润的突起陷进柔软的掌心里。他记得刚见面的时候小蔡学劈柴,掌心给磨得鲜红,现在已经养得很好。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小蔡的声音模糊沉闷,窗外明亮的月亮被蒙了一层云,轮廓暧昧不清,“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保护你。”他擅长的张牙舞爪和牙尖嘴利不在处理这些肮脏字眼的可选范围之内,他自诩坚强,可以面对尖酸刻薄的嘲讽不为所动,却没想到矛头调转了一个方向,指向小丸的时候,他就手足无措了。


 


“你不需要。”这时候反而像是小丸在安慰他了。你怎么这么没用呀,小蔡对自己说。


 


“我并没有难过,”小丸拍了拍他毛茸茸的脑袋,像在安抚一只小动物,“我没有那么容易被影响的。”


 


“可是、可是。”小蔡的不安与愧疚由来已久,终于找着一个契机可以发泄,于是一发不可收拾,“你本来不是这样的。”


 


你本来不是这样的啊。你是山间一条淙淙流淌的溪流,是山腰上静静繁盛的一簇一簇桃花,清静宁和地兀自生长,山林会把你保护得很好,世俗与时光都无损于你的沉静,自然的野性滋长你的快乐,你是神明的恩典,是隐匿于尘世的宝藏。




是我满身红尘,满身业果,不该将这如谜世事如此叨扰。


 


那天山花开得正好,我要摘,你对我说草木有心,请君留情。也许很多故事的结局,从一开始就已经写好了。


 


小蔡的眼睛像一面波光粼粼的江水,一半是烟波,一半是过错。


 


能怪谁呢?怪你太好,怪我太巧,怪这山间桃花开得太妖娆,怪这小破寺庙里wifi连得太潦草。


 


“我要下山了。”


 


“什么时候走?”


 


“就明天。”


 


“回戏班子那里?”


 


“不回去了。”


 


小丸点点头,说好的。他也没有去问小蔡未来的打算,他总是有办法的。“我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小蔡下意识要去扶,被躲开了。


 


窗外的云层厚了起来,紧密地遮住了月亮,再也看不分明了。


 


 


13


 


夜里突然打起了雷,小蔡一夜都睡得很不好,其实他很怕雷声。好不容易等快要天亮的时候睡着了一会儿,又被雨声吵醒了。


 


他的脑子混混沌沌的,打开窗户闻到潮湿而冷郁的空气,还隐藏着几缕淡不可闻的花香。


 


他的行李不多,昨天晚上老早就收拾好了,随时可以出发。他想跟小丸去告个别,庙里空无一人,厨房寂静无声,他走遍了丸子庙也没见着小丸,不免有些惊惶,也顾不上打伞就这么冒冒失失地沿着小路跑出去了。


 


他来这里一百多天,一百多个都是艳阳高照的晴天,今天突然就下起了雨,像是在留人。


 


雨下的匆忙而又充沛,打在小蔡的眼皮上沉甸甸的,要时不时用手去抹一下才能把路看清楚。山腰间的桃花已经过了媚妍的时分,熟得过了头,尚未凋零却已经开始落瓣,无情的雨水打落下来,湿滑的青石板路上满是这样糜艳的死亡,这死去的花瓣也仍旧是旖旎的,像一场没有结果的相思梦。


 


他在溪边找着小丸,好家伙,这人跟往常一样还在挑水。


 


小蔡一路狂奔着,心跳满涨如擂鼓作响,他看这人跟没事人似的而自己却急得要死,有一些生气,但他走近了看到小丸平静柔顺的脸庞,却也不气了,只觉得安心了。他走过去,想说的话有很多,说出口的却只有一句。


 


你怎么不打伞呀?


 


小丸英挺的眉毛也都湿透了,他的声音混杂在氤氲的雨声中:“没有伞。


 


从我一出生开始,整整二十二年,这座山都没有下过雨。所以山上没有伞,因为,不需要。”


 


小蔡揉了揉眼睛,雨水结在他的眼睫毛上落下来,微弱地笑,“那真是太不巧了,我一来,这里就下雨了。”


 


小丸安静地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


 


你一来,春天就来了,山花都开了。你要走,就下起了山雨,花儿也死了。


 


小丸把满溢出来的水桶扔在地上,他的手背上经络分明,但是握住小蔡的手时力度还是一样的温柔,不握紧,只虚环着,跟以前牵着他一步一步走的时候一样。


 


如果你留下来,我们每天一起挑水劈柴做饭,可以一起走一段山花烂漫的小路,然后一边走一边唱歌,互相搭把嘴,水我来挑,柴我来劈,饭我来做。


 


如果你留下来,我们不能每顿都吃芹菜炒牛肉,可以控制在一个礼拜吃一次的频率,你吃牛肉,我吃芹菜,但是平时要一起吃白菜豆腐,不然可能省不出八千万两银子出来。


 


如果你留下来,满山的桃花都送给你,想摘哪一朵就摘哪一朵,管他草木有心没心,只要你想要,心就在这里。我只有这座山,其他什么也没有,但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全部都给你。


 


你要走,我留不住的。


 


但还是要说,别走。


 


小蔡感受着手腕上的温度,比自己略高一些,但是不烫,很熨帖。松松地挽着,可以轻易挣脱。这个人总是这样的,牵着手吐露爱语的时候都留有余裕,宽和尊重,费一点力气应该是可以真的挣脱开的吧,但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小蔡的眼睛热热的,他又飞快地抹了一把雨水,这次对着小丸笑开了,声音软软糯糯的,像粘了糖屑的白年糕,一如初见:“那我今天就要吃芹菜炒牛肉哦。”


 


于是雨就停了。


 


 


 


 


13.5 一个微不足道的埋梗


 


小丸和小蔡正抱在一起在船上滚,互相啃咬对方的嘴唇,啃得气喘吁吁的。


 


小蔡一边喘气一边说,丸子异,你这样算不算破戒?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小丸也喘,债多了不愁。反正我头发也留了,肉也吃了,再犯一戒又有何妨。


 


小蔡笑着骂他是个假和尚。


 


小丸一只手很涩情地揉着小蔡柔软的腰肢和腰肢往下的部分,一只手在床头摸索着什么。小蔡被他摸得嗯嗯啊啊的,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按住小丸图谋不轨的手,瞪视道:“等等,你先把上回梨花膏的事情交代清楚。”


 


小丸声音低沉地笑,不回答。


 


小蔡脾气上来了,正要发作,突然不自禁咬住了嘴唇,唇齿间含糊地流露出一丝呻吟,像奶猫一样的呜咽,眼睛也湿润起来。


 


小丸吻着小蔡的耳垂,喉结颤动:“这不是现在正用在你身上么?你还满意?”


 


小蔡的耳垂那里迅速泛出潮红色,并蔓延了开来。


 


春光正好。


     


fin.




写人总归比写鸟容易一些


接下来说一些我写这篇文的时候的心理活动,可以不用看


其实这是一个非常简单,一句话就能说到底的故事


山,庙,小镇,都是小丸的心像


从前有个很佛的小丸,他二十二年以来都过得很开心,很饱足。突然有一天,他的心房里住进了一个叫小蔡的人,因为种种事由,他觉得或许忘了小蔡是一个好的选择,可是小蔡还是留在了他的心里,再也走不了了


所以小蔡一来,小丸心里就心花怒放


所以二十二年以来未曾下雨,心房里不曾放伞,小蔡说要走,就突然下起了雨


over


当做一个真的发生的故事来看也可以,当做是一个人的内心活动来看也可以


不多说了我去给小丸小蔡投票去了